陆昭昭的飞舟离开当日,夜。
某个漆黑空间内,两双眼睛同时睁开。
“怎么办?”
拜星低声的问。他的小脸因为连日不见天日的关押与刑讯,显出些脏污与萎靡,衣服也多了些破洞,一双眼睛却仍是亮的。一旁的酹月相差不多,她的小辫子已经拆掉垂下——之前试图扮可怜跟人求饶的结果——抬起的眼眸里,却满是怨毒。
她说:“明天他们就会把我们分开送走。”
因为几方势力又进行了一番扯皮的缘故,本来早该被送走的二人多了几日喘息时间,但这时间也即将结束。明日一早,便是二人要被分开送走处刑的时间,当然,无论天道盟还是修罗教,都不是二人愿意去的地方。
“想逃就得今晚。”酹月道,啐了一口:“真是的……都是一群失心疯!”
她骂的,自然是这几日见过的人,首当其冲便是陆昭昭——“脑子是不是有病!什么发誓什么不让下一个我们诞生……倒是先救救我啊?!”
她真是恨得要命!尤其恨陆昭昭!尽管这几日也接受了不少拷问,对她来说却都远不如梦中那突如其来的一剑,和最后一面时那女孩的毫不留情。
“恶心!恶心!恶心!”
那日陆昭昭走后,酹月与拜星面面相觑,旋即尖叫:“疯子!她是疯子!!”
说不是善人,为何在镇上为凡人而处处针对;说是善人,又为什么不救她?连放弃身体让她寄生都做不到,伪善!恶心!明明长得那么漂亮,一看地位就很高,什么都有的样子,凭什么不放她走,凭什么不同情她——
给她去死啊!!!
“杀了她……一定杀了她……”
小女孩恨恨:“早晚有一天杀了她……把她做成玩具,做成傀儡……我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然,这些也都是后话,眼前最紧要的,当然还是逃跑。
“再等一会儿。”拜星说:“马上入夜了。”
入夜了,人会睡觉,睡觉就会做梦,这就是他们的机会。梦魇梦魇……这名字起得倒是好,可那些修士自以为是,从不真正把梦境看在眼中,自以为是地依赖着以往的经验,从未意识到他们与怨灵邪祟本质上的不同——
拜星与酹月,是可以入梦的。
修士们分明都给他们取了“梦魇”的名字,却傲慢得从未想到,连入梦都不由自主的他们,又怎么可能真的困得住两个梦中人?这也是为何两个孩子被关押着,却还能得知对于他们的后续安排——
这本不是该告诉他们的消息。确实也没人提及。可梦境总会透露很多人脑海中的东西。
自然,从他们迟迟没跑也能看出,入梦对他们来说也不是轻松能办到的事。好在二人积蓄力量,消化灵魂,如今也算有一些把握。
“等吧。”拜星说:“等尽可能多的人入梦。等尽可能多的人做噩梦。”
噩梦——当然会的。那些幸存的凡人,没有一个能真正睡得安生。而这就是他们的底气——
他们真正的力量来源,是他人的【恐惧】。
修士们有一点判断还是正确的。便是拜星和酹月平时确实没什么力量可言。他俩正常形态,就是柔弱得像寻常小孩子,连造梦也困难,因此才不得不以喜平为刀,也不全是想着叫他替罪。
他们能给予喜平的力量,起初相当有限,但多亏喜平早已被吓破胆,那份力量便足以让他轻易杀死寻常凡人。而当他真的乖乖成为二人的伥鬼,在镇子里掀起连环的死亡与恐慌——
得到了【恐惧】的双子,才真正拥有了“呼风唤雨”的力量。
……虽然是在梦里。可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何真,何幻呢?
而如今,消化了一些灵魂,又从凡人噩梦中汲取了恐惧——不多,悲伤与仇恨更多,但总归是有——他们还是有些把握的。遂决定今晚出逃,以梦境为跳板逃出禁制,再找合适的梦境藏身,直至远离修士们的视野,以待东山再起。
很完美计划,使双子满意,嘀咕一阵也耐下性子。如今有些力气,倒也不怕密谋被发现,私下交流对他们来说还是不难的。
然后夜一点点深了。
哪怕身处禁制之中,拜星和酹月能够感受到那逐渐充盈起来,附近的梦境力量。却仍未轻举妄动,静静等着夜最深、梦最浓之时。而当那个时刻一点点走近,二人对视一眼,正待出手之时——
虚空一阵波动。在他们钻入梦中之前,反倒有人从梦中走了出来。
“哎呀,好久不见嘛。”
那人笑眯眯的,比划了一下:“你们两个——还真是完全没长高呢。”
他伸手比划的样子,倒像个亲切长辈;但那语气和内容,就是妥妥的嘲讽。换做平日里,拜星和酹月早就“脸上保持笑嘻嘻,心里盘算弄死你”,但此时却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来人,异口同声——
“渔父?!”
但见来者,黑发柔顺,面颊点缀浅浅雀斑,背后鱼篓钓竿,一派渔家少年模样。眼睛却闭合而弯起,睫毛重重叠叠,唇角上扬到虚假,显出十足怪诞。
若陆昭昭在此,定能一眼认出——
这不正是那时在东古战场,所遭遇的那位神秘【钓鱼客】么!
而这被称作“渔父”的少年人,施施然从梦里走出,微笑着“看”向二人。开口就是带着笑的嘲讽:
“本事倒是长了不少。看来终日打雁还是给雁啄了眼睛,终于把自己送人家手里了,哎呀,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拜星咬碎一口银牙:“你这人——还是那么讨厌!!!”
“哦,承蒙夸奖。”
面对陆昭昭时虽然谜语人,但姑且还算友善的钓鱼客,对着这两个熊孩子,却是毫不客气的。可拜星和酹月尽管表情很臭,却也能算松了口气,只恶狠狠瞪他,便又压下怒气,颐气指使道:
“算了,这些都过后再提!你先把我们弄出去……我们三人联手,跑了再说!”
“嗯哼。不急,不急。”
渔父倒是不紧不慢的样子:“此处倒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不如叙叙旧。比如……不妨与我说说,你们两个到底如何蠢笨至此,把自己弄成这幅境地?”
拜星已经恨不得上去咬他了,倒是酹月胸口起伏,还压下了怒气。
“你过来一趟,就是看我们好戏?”
“谁知道呢?”渔父道:“反正我是不着急的。”
他笑着:“总归露了马脚,没法跟老大交代的不是我。”
拜星和酹月身体一僵,大约是想到“老大”的作风,稚嫩的面容上竟流露出恐惧。他俩便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酹月才低声道:
“……这也不怪我们。都怪有人多管闲事。”
她说着,心里又恼极了:“我们玩逃杀游戏这么多年,从未出过纰漏……渔父你知道的!我们两个素来小心……”
拜星却忽然道:“都是她贪心不足!”
小男孩的声音显出些尖锐和怨恨:“我就说,制造机会,把喜平赶去更小更偏的村子再动手,是她说好久不开荤,不如吃口大的!也是她!那些修士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妙,都是她说只是小修士不妨事,拿喜平顶着就行——”
酹月尖叫着冲过去,一巴掌把他打在地上:“你怨我?!你怨我?!我提议的时候,你怎么不反驳?!你心里也贪,就是不说,反正事成了有你一份,事不成都怪我是吧?!你就是贱!!!”
“我贱?!”拜星也火了,和她扭打在一起:“我贱,你贪!贪心不足蛇吞象!你完了!捅这么大篓子,老大扒了你的皮!!”
他俩又拧在一块儿,恨不得从对方身上撕下一块儿肉来,口中也不断咒骂,把责任推卸到对方身上。渔父倒是蹲在一边儿看得津津有味,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行了。别演了。要是你们打着逗我一乐,让我不跟老大告状的心思,大可歇一歇。”
两个孩子僵住,半晌松开了手。
“你们怕老大,我也怕,明知此事却不告诉他,那被扒皮的可是我咯~”
渔父这么说着,却不见有多害怕的样子,还是笑眯眯的:
“不过,我心情好,把你们救出去也无妨。嗯……放你们跑也无妨,总归老大很忙,要抓你们,也需些时日。”
拜星和酹月的眼睛一亮。
他们当然知道,老大天问虽然恐怖,有时却很随性。只要他们跑得够远,天问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此事,那还能苟好久,四舍五入等于没事!
登时露出甜甜笑脸:“我们就知道渔父哥哥你最可靠——”
“哎,别急着嘴甜。”渔父笑道:“要报酬的。”
他伸手,摊开。俩小孩便是一愣,眨巴眨巴无辜而迷茫的大眼睛。
拜星&酹月:“OvO……”
渔父:“^w^”
拜星&酹月:“OvO……”
渔父:“^w^”
双子对视一眼,不甘不愿的:“……生魂分你三百。”
三百,很多了!!要不是深知眼前这人难缠,他们绝不会报这个数!!
但渔父显然没有收回手的意思。
“全部。”他说。
“?!”
拜星和酹月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像是不敢相信36℃的嘴能吐出这么冰冷的话。
渔父还能更冰冷:“再加河图洛书。”
“???”
拜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臭钓鱼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