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她嘟囔:“有些脸生呢。”
她这几天在医馆,是见到了不少人的。说见过全镇的人当然不可能,但一家人间总有些相似,她见得人多了,居然还能盲猜一下,哪个是哪家的,跟谁是不是有那么点血缘关系……猜得还挺准,这毕竟是个小地方。
但方才的少年,看着真有点脸生。样貌特征,和本地似乎有那么点细微的出入,就有种……奇怪的,格格不入的感觉。
“您说那个孩子吗?”小学徒道。说是小学徒,他已经二十来岁了,说起通用语来咬字很硬很慢:“那是……前几年,才来镇上的,好像叫……喜平吧?是……家里遭了灾,就剩他一个,流浪来的。来时,还小,人傻的,话都不会讲,旁人都说,他遇事太多,年岁太小,吓掉魂了。”
他说:“怪可怜的,大家就给口饭喂着。也算是吃百家饭长大。也是个知恩的,常给大家帮把手,不过人瘦小,力气也不大,更不爱说话……”
陆昭昭若有所思。
“所以……你是说,这孩子吃百家饭长大,和镇上的人也都算是熟悉?”
“是……这样。”
“那他,是不是也会给张渔夫、李织女、王铁匠、陈医师……帮忙?”
小学徒想了一会儿,点头:“会。”
祝青燃道:“你怀疑他?”
“不好说。”陆昭昭说:“虽然只是远远看着,他好像还没十五?看着真瘦……我是觉得,他这样的人,说不定知道很多。”
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平日在镇子里游走,旁人也不会注意他。他的那双眼睛,或许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也说不定。
“我们明日就去找他。”她说,又问小学徒:“你知不知道,什么和他关系比较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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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平在晒稻谷。
他把一堆稻谷扔在地上,一点点地摊平。稻谷和稻谷,不能够叠在一起,天气本来就不算很好,闷在一起不但晒不干,还会发霉。
摊开的稻谷不多。喜平没有地。他是外来者,买不起地;就是有人愿意租给他,他也种不动。他太瘦啦,麻杆一样,风一吹就要跑;又很沉默,站在树影里,就像要融化。
他好像很难找到一份稳定的、像样的差事,倒是很愿意走到哪里,就帮一把手。镇子里的人,也愿意分他点东西,比如这些稻谷,就是他帮忙收割,各家送他的,之后脱了壳,就是他下一年的口粮。
十影镇的人对他挺好。
哪怕他很少说话,像个哑巴;是外来人;没多少力气。他们也还是很愿意,分他一口吃的。虽说此地不缺粮食,喜平承这个恩情。他常去四处帮忙的,也不为了报酬,对方不给报酬,他还是去的,只是大家心善,才想法子贴补他一些。
像湖边的渔夫张爷,对他就很好,每回他去,都要给他捎两尾肥鱼,拍拍他瘦弱的肩头:
“娃儿!你太瘦啦!吃点鱼补补啊!”
他拎了鱼回家。做鱼就要烧柴。喜平有柴,还有一口锅。锅是破锅,但是能用;柴火不多,但没断过,都是王铁匠给的。他去王铁匠的铺子帮工,他就匀他一点。王铁匠不缺柴。他不下地,但镇子里的农具都由他修;修和打农具时,王铁匠除了收矿石,还要收柴火的。开炉就要烧炭,他要很多柴火,也存很多柴火,太多了,就能分出给喜平的。
喜平扛着柴火回家。每次一点,所以扛得动。灰头土脸的,路过李家寡妇的裁缝铺。李寡妇要啧啧两声,再丢给他些不要的破布头。
“小子,你那衣裳都磨烂了!这个给你,自己补补吧。可别赖上老娘,多的也没有了!”
喜平拿木头做针,粗粗补一下衣裳。他有吃,有喝,有穿,所有人都对他很好,他太幸福了。
他太幸福了。
“哎,醒醒……醒醒!”
喜平睁开眼睛。视野有些朦胧。或许来源于没有聚焦的瞳孔,也或许来源于生理性的眼泪。他抬起手,擦了擦眼角,麻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过了那么一两个呼吸,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地。
“谷、谷……!”
他喃喃着,翻身起来,就去翻稻谷,一点没在意旁边站着的几个人。待把地上的稻谷都翻了一遍,看看天色,确定自己没有睡太久,才终于松了口气,迟钝地看向来人。
……是三个他认得的人。
其中一个最是面熟,是镇中那位姓陈的医师的学徒之一。喜平没怎么跟他打过交道,但与陈医师有几面之缘,他刚来这镇子的时候,陈医师也好似才从外回来不久,给流浪至此的他检查过身体,后来还开过几副药,没收他钱。
另外两个……
他瑟缩了一下,局促地看向学徒,沙哑着用并不十分标准的方言问:“啥事儿啊?”
“是二位仙长找你有事。”学徒说,又跟那两个人叽里咕噜些喜平听不太清的话——听着像是城里人讲的话——才又跟他说:“镇子里的人,你多半都认得吧?”
喜平点点头。
“那张鱼头儿、李婶子、王老叔还有……我师父。”
学徒说着,神情灰暗许多:“……你也都认识的吧?”
喜平又点点头。
“你这段时间有见到他们吗?我是说……他们……过世之前。”学徒问道:“比如……比如昨个儿早上,你有没有见过我师父?”
喜平迟疑了一下,低头思索了片刻,表情犹豫不决。
“俺……俺应该,见过?”
“什么?!你真见过?!”
小学徒好像一下激动起来,倒把喜平吓了一大跳,连忙摇头:“俺不知道……俺不知道!俺就是打水……远远地看着他像是往镇子外头走……俺不知道!俺——”
“好了。”那两名外来者中的一位忽然开口,拍了拍激动的学徒,让他先松开喜平,又看向喜平。
“这位……小兄弟。”他说,虽然身为仙长,打扮也干净整洁得和此地格格不入,可面上的一点麻子却无端让人觉得很亲切,连那拗口的城里话都好像好懂了一些,也或许,只是因为他说得足够慢。
“你应当知道,这些时日,镇子里不太平。”
喜平点点头。不如说是头颅在颤抖,手和脚都不自在地想要缩起来。
“镇长应该也通知过了,这种时候,还是不要一个人落单好些。”
外来者道:“可你一人独居,住得也偏,有点危险。这样,你要是愿意,就先跟我们一起行动,给我们帮帮忙,我们会付你报酬的……嗯,这个数,怎么样?”
喜平看他比了一下,灰暗的眸子里亮起一点光辉。可他看了看晾着的稻谷,就摇头:“俺……俺谷子没晒哩。”
学徒就骂:“这会儿你还管什么谷子!”
外来者倒是不气,拍拍身边另一个外来者:“你们这几天也给秋收帮忙了吧?烘干这些稻谷能做到吗?”
另一个外来者:“……你到底是把我当什么用了?”
却又哼一声:“放心。这点小事,信手拈来!”
外来者就笑,眉眼弯弯,挺好看的。喜平茫然地看着他们,又看着那名面生麻子的外来者掏出小荷包,露出里头沉甸甸的一堆当地货币。
“先付。”他说:“稻谷我们会帮你晒干、脱壳的。”
“这,这,”喜平结巴道,局促地把手心在破烂的裤子上蹭,试图蹭掉汗渍:“俺也不知道能帮上啥忙哩……”
外来者笑着把那荷包放在他手心。
“没关系。你只要如实告诉我们……你见到的事情,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