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昭思考了片刻:“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绝对正确的答案。因为情景不同,答案不同。可是……兰兰,如果你要问我的答案,那我只有一个答案。”
她停下来,看着他,认认真真,一字一句:
“若我知道结果是别离,便会更珍惜与那人相处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
人类无法预知未来,但陆昭昭从玩《寻仙录》的那一刻开始,就知道离别有日将至。她确实全身心地投入了此处,就好像这里就是她的第二人生,她知道有一天会告别的,但她从不后悔选择了开始。
她不后悔遇到他们。
“人的时间,本就是有限的,我们只能选择把自己的时间,消耗在什么地方。”
她说:“理想的情况下,当然是要把时间用在最有用的地方,不要有分毫的浪费。可是……人无法预知未来,也不可能做到完美,你可以做出选择,可你永远不会知道,你没有选择的另一条路,是否会为你带来更多。”
“我们只能用浅薄的经验去判断,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可究竟什么是正确?假使对于生物而言,生来的使命便是基因所赋予的生存与繁衍,那么除此之外,做什么不是在【浪费时间】?”
她不知道兰形想要听到什么答案,只能坦言自己的答案:“既然时间必然被浪费,而它浪费的地方,就是我们的自我。那我选择把时间【浪费】给我的所爱,我选择——”
她看向少年灰紫色的双眸。
“把有限的时间,都留给相爱吧。”
即使十二点的魔法将会消散,也愿意投身这最后一曲。不同的人会做不同的选择,而陆昭昭决定做这样的选择。
那顾兰形会做怎样的选择呢?
他静默地注视她,随后,笑了起来。牵着她的手,继续慢慢往前走。
“陆昭昭,”他说:“你的确比我有勇气。你和芝芝,都比我更有勇气。”
所以,若是作为哥哥,连回应这份勇气的气概也没有,那岂不是太逊了吗?
“希望现在还不迟。”他说:“我……还想能和你相处,更多的时间。”
“我还想和你一起去很多地方,做很多事。我,你,还有芝芝……”
他顿了顿:“……这会,太贪心了吗?”
陆昭昭哑然,摇了摇头。
“你想的事情,也正是我想的事情。”
她问:“你最想去的地方、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呢?”
兰形却说:“和你们在一起,就是我最想做的事了。”
和她们在一起,顾兰形就已经足够的快乐。即使只是在这样的夜里散步片刻,便已足以感到由衷的满足。
“我今后,会尽量每天抽出些时间。”他说:“你若是不忙,就陪陪我。我也想多看看你,多和你说说话。”
女孩子眨眨眼,抿唇笑起来。
“今天的兰兰哥哥,竟然走直球系。”她说:“好吧好吧,那我就答应你。偷偷跟你说——我也很想多看看你,多和你说说话!”
她的直球,显然比顾兰形的直球还爽利了很多:“毕竟,我也想把有限的时间,用在和兰兰哥哥相爱上嘛!”
少年的面颊又红了,窘迫地抿起嘴唇来:“乱讲。”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我也是。”
他们不再说话了,好似已不必再说话。相爱的心在同频的脚步与相牵的指间流淌,在交融里升腾与膨胀,满溢到足以令这两具身躯中的每一个灵魂都觉得幸福。
至于那“爱”究竟该以什么命名,都已不再重要。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时光,就好像享受十二点前从仙子那里偷来的魔法。直到陆昭昭注意到远处的什么东西。
“那是……”
她不太确定:“……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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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女鬼。
之所以判定是鬼,并不只是因为亭曈确认了附近并无活人,而是稍微靠近些后,便很容易辨认其半透明的身躯。而当再稍微靠近些后,便能看清她的样子,并不像志怪故事里通常描述的女鬼形象,在陆昭昭看来,只能形容她……
是一位战士。
修士的长衫外,佩戴着几处残破的甲胄;散乱的头发遮蔽了面容,却遮不住衣角的血痕。她裸露的肌肤与残破的衣衫写着伤痕累累,但不会有人凝视她的裸露,只会被那伤痕震撼心灵。
她握着一把断枪,在一处坡地伫立,像一座守卫着此方水土的神像。陆昭昭没有太靠近,她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眺望。
那是……战场的方向。赤县神州的方向。修仙界的方向。
“只是残影。”兰形轻声说:“人有三魂七魄,可她连魂魄都不是,只是一缕执念。”
死前的执念驻足与此,在特殊的地理环境里留存了千年,一直守望,守望着修仙界的方向。
陆昭昭徐徐吐出一口气,双手合十,向那位战士拜了一拜。
“现在的修仙界……很和平。”
她在心中轻念:“……前辈辛苦了。望请安息。”
残影消散了。它自然不会听到她的心音。仅仅是因为它只是残影,是一段徘徊在历史里的回响,只会在偶尔,闪现那么片刻的时间。
然后归于虚无。
兰形摸了摸她的头。
“走吧,回去休息。”
-
这一夜也没做噩梦。
陆昭昭第二日又起了个早,煎了些小鱼饼。偷偷把纯冰晶鱼做的分给兰形,余下则是混了储物袋里的存货。
今日茶凉起晚了些,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困顿,眼下一圈淡淡的青紫,一看就没睡好的样子。
陆昭昭很担心:“休息不好吗?”
茶凉:“呃……”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走什么霉运。分明一起的其他人,就算偶尔做噩梦,也不影响什么;偏他几乎夜夜惊魂,只能在接近白天时安睡片刻。
如今筑基期的修为,可受不住这么折磨,并不外乎他会出现两个黑眼圈儿。但如实告诉陆昭昭?他犹豫了下,还是咽下去。
“就是……没太睡好。”他说:“我今晚早点休息好了。”
陆昭昭想了想:“那我过会儿给你拿点安神香。”
他们今日打算去林中探索。
这一片林带,从空中看起来不算太大,植被倒是还挺茂密的。河谷方向蜿蜒了一条小河出来,几乎贯穿整个林地;中途分了些支流,最大的一条与矿山相连。
此处较他们之前去过的地方,都还更深入一些。是以此地出没的异兽修为也普遍高,更为难缠,密度却没怎么降低,或许是因着植被茂盛、水源充足的因素。
这里白日里出没的异兽也多些。
“好暗啊……”
行走在林间,陆昭昭简直梦回化雨秘境:“这些树生得也怪……感觉树冠明明没那么茂盛,为什么光一点都透不进来?”
“我先前说过,古战场中有许多地貌,而这种森林地貌,古战场东部有片最为标志性的,人称魔棘林带。”
展飞光又开始客串东古战场万事通:“叫这么个名字,便是因着这些魔棘木。它生来有储存魔气、吸收光芒的特性,若是能摘下一条活枝拿出去,就可看到它周围的光线都会变得黯淡。”
陆昭昭恍然:“那也是这里的特产植物了?它还有什么作用么?”
“呃……对我们来说,没有。有些魔修可能用得上。”展飞光纠结了一下:“倒是有需要注意的地方……这种魔棘木是可能活化的,即使没有成为异植,自身也可能因吸纳了充裕的魔气而展现出活物特性,可能会移动或主动攻击,需得小心注意。”
所谓异植,其实约等于异兽。在灵气滋养下可能能够诞生异兽,自然也能够诞生异植。只不过植物进化比起动物更难,需得兢兢业业吸收灵气不说,还常常在生出灵智之前就被其他异兽或修士薅走了,因而异植比异兽少见许多。
通常能见到的异植,多半都是自身对于异兽、人类没什么用处、或生长位置很刁钻、或干脆就是有大修士精心培育乃至天道眷顾……才能有幸化灵。妖植也一样,甚至更为艰难,即使妖族一直大力培育,可这一支就是很难兴旺起来。
他们深入了一段,其实并没有走出多远。毕竟野外哪里有路,都是需得自己砍出来的;也遇到一些小动物和蛇虫鼠蚁,大抵见他们人多,隔老远就闻风而散。
展飞光想了想。
“我们的人数……是有些多了。”他斟酌着:“要不要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