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有一个不怎么需要消耗灵力的神通,名为【唤雨】。
一切似乎都变得顺理成章。福星高照依然眷顾着她的行动,更为惊喜意外的,是那两道剑气,何止是出色地完成了原计划,根本打出了超额伤害。
但谨慎起见,她还是钉死了他,直到天雷降临的最后一瞬。
她赌赢了。
只是扫夫最后的话语,当真令她心情复杂。之前他所说的“求生”,莫名其妙浮现在脑海。即使知道如此食人恶妖,说的也都是些没道理的话……
只是,不知为何,有些难过。
【凭什么,妖不如人?】
她又想起那过得贫困艰难的一家人,想起街上为抢一个容身之处大打出手的乞丐。
【为什么,活着如此艰难?】
直到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仍在想,想失去了朋友的蔡阳漫、司空琢,想恐惧死亡的玉怜香,想醉生梦死的秦令雪……
想这众生皆苦,竟无一人超脱。
“唔……”
意识终于从混沌当中浮现,感受到的却只有沉重与颠簸。她的神智还不是很清醒,只是下意识地缩向身后的温热。
“……离……醒了吗……?”
依稀听到了声音,很熟悉的、带着焦急的声音:“你在发热……我带你回城看……”
她听不到了,又一次在温暖和熟悉的气息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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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今日头条新闻,平江第一才子——最是正人君子、克己复礼的苏三公子,今日快马加鞭过城门未下鞍不说,还举止亲密地带回了一名女子!
尽管那女子被护得密不透风,根本难见模样,二人共乘一骑的场景还是有不少人得见。苏三公子何等声名,又洁身自好如此多年,突然爆出这等花边绯闻,顿时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好事者争相猜测那女子的身份,而苏三公子的拥护者们则极力辩驳其中定有隐情……一时间引无数群众吃瓜。然而八卦中心的主人公,此刻却全然无法分神顾及自己的名声……
“陆姑娘情况如何?”
“回公子的话,陆姑娘乃伤后淋雨,寒邪入体,加之力竭疲惫,内外两虚,以致正邪相争,高热不退。”
苏府女医道:“如今已施针用药,有所回转,只需静养,并无大碍。”
苏栗衡闻言松了口气。
昨晚众人淋雨下山,尽管匆忙回到王家村后,他已托村中大夫看诊,请村妇帮忙给陆离擦身换衣,然而到了天明,她还是发起了高热。村中条件有限,见少女高烧不退,苏栗衡实在心急如焚,不得不想办法把她抱上马,快马加鞭回苏家诊治。
至于这一举动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他已是顾不得了。如今听女医的话,才总算放下心来,惊觉额头都已冒了一层冷汗。
也不怪他如此担忧。昨晚情况那般危急,少女高热不醒又实在吓人,他真是怕……
好在,苏府这名女医很是可靠。当年也是一代名医,苏家好不容易才请来,深受府中信赖。既然她做了如此判断,苏栗衡也就安心许多。他其实有些想进屋去看看陆离,但踌躇一下,还是在门前止步。
医师只平静看着。她在苏府待了多年,也算看着苏家后辈长大,见他如此模样,便温声道:
“三公子不必忧心,老身自会看顾好陆姑娘。倒是公子奔波劳累,不如好生休息一番?”
“这……”
听出她意有所指,苏栗衡才顾得上注意自己,不由面色微变。要说他素来有玉树临风的美名,如今看上去却着实狼狈——昨晚淋过雨后虽然也做了打理,今日一场飞驰却也颇为凌乱。
让素来注重礼仪形象的他,很是浑身不自在,顿时告辞,匆匆回房简单梳理一番,又喝了些医者遣人送来的姜汤。
犹豫片刻,正打算出门,却见侍从禀报:
“三公子,大公子有请。”
“……”
苏栗衡在家中行三,顶上还有两个哥哥。二哥在外做事,大哥因故暂时赋闲在家。
父亲在外做官,平日里也就大哥和叔父管教他比较多。苏栗衡心里隐约知道,大哥叫他去究竟是为了何事,但是正好,他也有事去寻这位长兄。
“灵均——”
果不其然的是,在书房见到长兄时,对方相当的开诚布公:
“我听闻,你今日带了名女子进府中?”
和自家弟弟关上门说话,就不必那么客套。苏家大公子语气虽还算平和,却隐约透出些严厉:
“你如此行事,可想过孟家?”
“……”
想自然是想过的,不如说从昨晚眼见陆离遇险,苏栗衡心中已有决断。只是和孟家退婚之事,需从长计议谋划,而现下也不是纠结这些儿女情长的时候。
他只是正了正神色。
“大兄,”少年沉下眉目:“平江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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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都且抛诸脑后,更危急的事态已迫在眉睫。听闻如此惊人消息,苏家根本没有精力再关注苏栗衡的些许小心思,轻易接受了他有关“陆离是我的救命恩人”的说辞。
身为江城本地的世家,加之知府正是苏家人,本地有妖物作乱可谓严重事态。整个苏家虽未大张旗鼓,却也都行动起来,这其中更不会少了带回消息的苏栗衡——
他几乎是在和兄长言明情况之后,就即刻投入忙碌当中。以至于陆离苏醒后,才匆匆和她见了一面,告知了她相关的情况:
“你且放心。如今有我作为人证,足可动用整个苏家的势力,待取得足够物证,便可立时呈报上去,此祸可解。”
妖祸从来不难解决,通报仙门足以解忧;然而麻烦的是调查和证物的采集,还有知府进京导致的种种问题。这也是为何苏栗衡之前要坚持自己调查——不确定府衙人手是否可信是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则是,那伤人男子自始至终都没留下他确实是妖物的证据,苏栗衡没法仅凭自己的猜测就动用人手往这个方向追查。
但如今不同,有亲眼见证了“扫夫”之死的苏三公子作为人证,已足够有分量。此后的事……苏栗衡默默淡化了陆离在此事中的存在感,只希望她好好养病休息,不再牵扯其中。
“这事就交给我。”
温文尔雅的公子此时眉目之间一片沉稳可靠:“我虽不善武艺,总还有些擅长做的事……”
说这话时,他有些惭愧,都有些不敢看她。毕竟之前他的表现,实在是太不尽如人意,分明身为比她年长的男子,却屡次受她保护,甚至将她牵连……苏栗衡心中真是难过,都不敢想,在她心里,该如何看他?
虽说那也是因为武力并非他所擅长,而如今才回到他能大展身手的范围……可心中还是十分难过的。平心而论,他在她面前真没有表现出什么可靠之处,她会相信他,能处理好此事么?
但他却听到少女轻而认真的声音:
“我相信你。”
“……”
很难形容在那一刻他的心情。有如一颗皱巴巴的心忽然被泡进温热的蜂蜜水,一点一点沉没,又一点一点舒展。少年抿紧了唇,深深行了一礼。
“……定不负姑娘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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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昭确实是相信苏栗衡。
失去记忆的少年不擅长武艺,在她预料之内;毕竟就算幻境外的苏栗衡,其实也不算很擅长战斗,他只是能够自保,特长并不点在武力值方面。
所以苏栗衡所担心的,她可能会对他有负面看法……并不存在。她也的确是信任他,个人的能力不俗,又背靠苏家与官府,应当的确能够解决部分危机。
当然,她没忘叮嘱他注意安全,而少年认真应下,然后——
按照陆昭昭的意愿,把她送回了家。
……
不然,难道还一直住在苏府不成??
她病还没好,想照顾保护苏栗衡也没办法,反倒牵扯他的精力,还不如回家去了。况且,尽管苏栗衡早就给陆家传了信,想也知道兰形到底会有多担心……
事实也是如此。
被扶着下了马车,掩着斗篷直到室内歇下。陆昭昭又躺进被窝里,刚抿口茶,送走了苏家仆役的少年就推门而入。
“……”
“……”
站在门边的少年,和坐在床上的少女,在屋内屋外光影切割间静默对视。一秒,两秒……
陆昭昭可怜巴巴地伸出了手:
“打……打轻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