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雨水还真是多啊。”
韩继关上了窗户,手抚了抚胳膊上因寒气刺激而冒出的鸡皮疙瘩,赶紧回到了暖炉旁的桌边:
“三月了还这么冷,莫非这就是倒春寒?”
“最近雨的确多些。这几天天也冷,喝些热茶暖暖身子吧。”
苏栗衡要去倒茶,韩继按住他。笑嘻嘻地提出罐酒:“喝这个。”
“又是哪里搞到的酒?”苏栗衡无奈:“我晚些还要去做事的,可不能喝多。”
“嘁。你在你叔父手下,有什么事可做?”
韩继撇撇嘴,自顾自把酒满上:“我说你啊……就这样?”
“什么就这样?”
“就这样——每天去衙门晃荡晃荡,点个卯。帮帮叔父的忙,养养名声,再等官家征辟?”
“不然呢?莫非学你,见天的跑商去?”
“嘿我说你,可别瞧不起跑商啊,你这大少爷整天吃的穿的,哪个离得了我们商人??”
大行商行并不贫贱,韩继也不以为耻:“要我看嘛,你们那什么文人名士才无聊。花个十几、几十年养个好名声,上达天听,被征辟了还得推拒几次意思意思才肯上任……啧。忒没趣。”
苏栗衡叹气:“自古如此,又不单我一个这样……你是潇洒,说走哪儿也就走了,倒也自在。”
“有句话怎么说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前几年不也游学去了,怎么还挺羡慕我似的。”
韩继抿了口酒:“嗯……这酒不错,你也尝尝……唉。你说我自在,可也未必。最近天不好,也暂时没必要往外跑。我在家里待得一久,老头子他们又开始念了。”
“念什么?”
“什么——明知故问!当然是催婚,催孙子!”
韩继翻了个白眼:“说不着急叫我们等等仙缘的是他们,到头来,火急火燎给订了婚的,还是他们!虽说婚期还没定下,只交换了庚贴……我看这自由日子,要不了多久也到头咯!”
“也无怪长辈们如此。二十年前仙长莅临江南,我们尚未出生,家里自然对我们有很大期望。”
苏栗衡轻叹:“谁又曾想,先前送我们去朝京参加天门山遴选,可仙长们却没来……”
“可不是吗!”韩继一拍大腿:“这下可好,斩立决变凌迟!一边觉得我们年纪渐长,一边又盼我们真有仙根……”
“谁说不是?”苏栗衡也叹气:“近些年家中后辈也长起来,大家年岁也慢慢大了。家族也就不把期望放我们身上,自然是开始考虑婚姻大事。”
“男婚女嫁,实属正常。至少大家知根知底,都很相熟,总比娶个陌生人过门,心里好受些。”
苏栗衡说着:“不过……现在想来还是可惜。我本以为,你会和孟小姐成一对呢。”
“我和她??”韩继拔高了声音,摆摆手:“甭提!你们也真是,怎么谁谁都觉得我跟她欢喜冤家?行吧,这么多年交情,我是不讨厌她,但也真合不来!我俩成一对,那还不分分钟打起来!”
他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幸好我软磨硬泡,叫老头子定下了沈家小姐……不过,噗嗤,不好意思,那母老虎就劳您消受咯。”
“……你也别幸灾乐祸这么明显。还有,什么母老虎,怎么能这样说人家女孩子。”
“得,你未婚妻,你自然是护上了。什么时候摆酒?哥肯定把礼给你备齐,再整上几杯。”
苏栗衡瞪他一眼。韩继嘿嘿笑笑:“也难为你跟孟家定亲……我知道,你也不喜欢她,这事儿算我对不住。”
“……倒不能怪你。我们几家关系不错,婚姻总归也就是我们几人凑合凑合。”
苏栗衡也抿了一口酒:“都一样……喜欢不喜欢不重要,门当户对便可。都是熟人,我们心里有底,她们也安心些。”
顿了顿,他说:“你不也一样?还是说,你其实挺喜欢沈小姐?”
“别别,她那娇滴滴的……我最不擅长应付了。”韩继猛地摇头:“但……跟母老虎比起来,还是好些的。至少她不会打我,那就凑合过呗。”
苏栗衡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日子本就是这样凑合过下去的。父辈如此,我们如此,合适就好,也不想太多。”
“是啊……人这一生,啧。”
韩继咂咂嘴:“栗衡兄啊……不瞒你说,我这心里总觉得,我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样子。”
他看向虚空,喃喃:
“要是当年仙长去了天门山,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
苏栗衡沉默了片刻:“……或许吧。”
他说:“可人生没有或许。”
韩继哈哈地干笑两声:“好一个……人生没有或许啊。”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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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之中,人声鼎沸。雨过天晴,即使天气寒冷,人们还是活动起来,四下都很热闹。
有条街道却是颇为寂静的,或许是还没到它热闹的时候。这里人也不多,三四个男子勾肩搭背,摇摇晃晃打一家挂满彩绸的小楼走出,走三步晃两步的模样,俨然是醉得快找不到北了。
这样的人,想走直线也难为他们。好在街上没什么人,也由得这几人走得七扭八拐,带着醉意大肆闲谈,嘴里尽是些不干不净的下流话。
偶有路过的人,也都避着他们走。唯有个姑娘,傻愣愣站着,环顾四周,一副很茫然,不晓得自己为何在此处的样子。
她也注意到这几个醉汉,便往路边避了一避。醉汉本也没注意她,但四个人占了整条路,歪歪斜斜就有一个绊了一跤,往她那儿倒去。
少女堪堪避开,醉汉也不在意,自顾自站稳了身体。却在扭头时,惊鸿一瞥那张娇美的面容。
他一下竟连呼吸也忘了,只从气管里发出“嗬嗬”的气音。他的同伴有一人也闻声看来,只觉莫不是自己眼花,要不然怎么会——
“仙、仙女……”
又有一醉汉哈哈大笑:“这街上能有什么仙女?!” 抬头一望,却是舌头也捋不直了。
少女微微蹙眉,但看上去并不害怕,只是显得有些厌恶。醉汉们酒意上头,又见到这样的美人,哪还顾得许多?一个个便伸出手去,要抓住这小娘子,看看究竟是真人,还是酒醉的幻觉。
但在他们的手落在少女身上之前,另一只手便抓住了她的手腕。
“走!!”
“哎??”
陆昭昭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拉着风筝一样飞奔起来。几个醉汉自是追不上他们,推搡着在后边摔成了一团。而离开了这条街,二人也逐渐慢下来,大口喘气。
“呼,呼……”
少年松开了拽着她的手,恶狠狠看她一眼:“你去花街做什么!”
“哎?那是花街?”
陆昭昭其实压根没搞懂怎么回事呢。她只小睡了片刻,醒来就站在陌生的街上,要不是能打开游戏系统,真以为自己穿越了!
方才站在那儿看似发呆,其实也是在看系统,哪想那会是花街?但——一抬头,看见少年的样子,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芝芝——不对,兰兰?!”
眼前的高挑少年,赫然有着一张与祝芝芝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可即便五官一模一样,周身的气质和给人的感觉,却是全然不同。他的身形虽比起普通男子削瘦许多,但仍能看出属于男性的轮廓;而飞扬的眉眼,也毫无祝芝芝栀子花般的清纯,反而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色大丽花。
真奇怪,分明长相分毫不差,陆昭昭却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会认错兄妹二人:“不过,兰兰你在……那芝芝?”
她有点儿糊涂了。这两人不是一体双魂?而兰形叹了口气:
“这里恐怕是幻境。我和芝芝分开了。”
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不好说。毕竟对于兰形而言,他只是一直在专心修炼,结果一晃神就出现在这里,和祝芝芝也只有微末的联系,不晓得她具体何在。
可他们一体双魂,又怎会分开?此情此景,只能让人想到,这里绝非真实。但又不会是纯粹的梦境或幻觉,这点兰形作为鬼修,还是很有自信不会判断错误。
他看向陆昭昭:“你身体如何?”
“嗯……嗯?不痛……”
陆昭昭打开痛觉,发现就算刚才一通狂奔也并不痛。按压一下外伤处,稍微查看,居然也并无伤痕。
“看来这里确实不是现实。”
她想不明白:“可怎么会这样呢?”
两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答案。陆昭昭暂时放下这点:“当务之急是找到其他人……说起来,兰兰你怎么也在花街??”
兰形:“……”
他移开目光:“一进来就……”
陆昭昭安静地看着他,他沉默片刻:“总之,先找芝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