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是画她,茶凉当然一点也不介意,反而非常高兴,只是:“可否允我临一张自留呢?”
自然,陆昭昭也不会拒绝:“嗯嗯,你临!”
她很高兴,茶凉也很高兴:他虽私下给她画了不少小像,得到本人许可的还是第一次。就将未干的画纸妥帖放到一旁,用镇纸压好,又重裁一张纸,研磨墨条。小鼠特积极地帮他,上蹿下跳,陆昭昭看了忍俊不禁:
“你和鼠鼠关系真好。”
就是之前小鼠和苏栗衡好的时候,也没见它这么殷勤,可见小鼠和茶凉确实相处得来。她不禁有了思考:“莫非,鼠鼠已经选定了你吗?”
这话问出,茶凉和小鼠都是一怔。
小鼠扭过头,审视地看向茶凉。纵然,它和这只两脚兽很说得来,相处起来也舒心,但是它选定了他吗?那可未必,它之前其实没想过要不要选茶凉,这会儿才第一次思考。
他们很谈得来,可朋友不代表能成为今后风雨同舟的同伴。
茶凉能成为它的同伴吗?
棕发少年垂下眼眸,看了看小鼠,复又抬起眼,腼腆地笑了一笑。
“我不知道。”他说:“但这个不重要。”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就像之前小鼠没想过和茶凉绑定,茶凉其实也没想过和它绑定,他是真正对它没有任何欲求,没别的——
他,超有钱。
藏宝鼠、寻宝鼠,最大的作用就是找寻宝物,可豪富如茶凉这种程度,天下几乎没有他买不来的宝贝了,堪称所有少年里对小鼠最没有欲望的一个。或许也正因为此,他和小鼠的交往其实非常纯粹,真就是纯纯的——
两个恋爱脑同好一起吹心上人彩虹屁。
也因此,他一点也不在乎小鼠要不要选择他,只伸手轻轻抚摸小鼠的皮毛:“重要的是我把它当做朋友……知己,而我想它也是,这就够了。”
小鼠:“……”
陆昭昭:“哎……”
她到底不会兽语,不晓得这一人一鼠因为什么才如此脾气相投,但总归不是坏事,尊重并祝福!小鼠却眨了眨豆豆眼,感动地看向少年,心中的天秤在无限倾斜。
好像,似乎,大概,选这个人也不错?
小鼠想:本也没几个选择,深思熟虑下来,眼前这人竟是个很好的选择了。他温柔好欺负,更胜苏栗衡——就算是苏栗衡,也没允许它能在头上蹦来蹦去,但茶凉就完全不介意。
他还很有钱,和方之茂是不同的有钱。之前方之茂拿宝物诱惑过它,但那人贼精贼精的,小鼠都没捞到多少好处,茶凉就不一样,他不仅有钱,而且大方,光这些天给它的灵果就管够,都消化不及。
而且茶凉实力也不错。在小鼠的感知里,虽然算不上一行人里的最强,但也绝不是最弱,哪怕受着伤。最后,最重要的是——
他们是知己。
鼠生难得一知己!从前鼠鼠孤身一鼠,连个聊天的动物也没有,尝遍寂寞便不觉寂寞,可这些天它如此快乐,第一次说话有人完全能懂,许多观点也非常相合。
小鼠第一次拥有“朋友”。
而他也承认了他们的确是“朋友”。
很好很好的朋友。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如果说之前小鼠还在审视犹豫,当茶凉的话出口后,它就打定了主意:
“唧唧!!”
我、要、选、他!!!
“……哎?”
反而茶凉惊讶起来:“你……你确定吗??”
他真心实意地建议:“……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小鼠大怒,原本还有那么一点点点点不坚定,现在都没了:“吱吱吱!!!”
大胆人类,敢仗着鼠的宠爱拒绝鼠大王,你小子,就你了!!
茶凉:“啊……”
对藏宝鼠最没有需求的人,莫名其妙被这么选定,他一时心里也五味杂陈:“可……”
瞬间的恍惚,茶凉想起很多事。
茶凉是御灵宗宗主之子。
修二代,生来就在大多数人梦寐以求的终点,无论资源钱财还是地位都唾手可得,本应成为天之骄子。
但很可惜的,虽然他的天赋其实极佳,却偏偏没有成为什么厉害的人。
是哪里出错了呢?
茶凉也不知道。他曾非常努力,却始终无法变成理想的模样,连触及那个边缘都做不到。
过去的一部分是很灰暗的。
他听到过旁人的窃窃私语,低声讨论宗主之子为什么会是这个模样;他曾深恨自己软弱,努力改变却只是原地挣扎。
他曾差点有过自己的灵宠。
御灵宗宗主之子嘛,总会有些特殊待遇。茶凉记得在他小时候,宗门曾经得到过一只亚圣异兽的幼崽——
神兽如凤凰麒麟,再下有些异兽被称为圣兽,再下被称为亚圣。虽然不是最顶尖的,但在如今的修仙界,几千几万年出不了一只圣兽,因此亚圣兽已经是最顶级的资源之一,更何况是一只幼崽。
幼崽,意味着需要大量时间和资源进行培育,但也意味着它们比成兽更好收服,养大后也更加忠诚,与主人同心同德。
御灵宗很多弟子都会选择把灵宠从幼崽养起。
所以宗门得到这只幼崽后,容许门中尚无灵宠的潜力弟子接触,拥有获得它的可能性——可能性,御灵宗传承要求弟子与灵宠一同才能发挥出最大实力,而灵宠必须发自内心地配合,所以灵宠择主是会被尊重意见的,强求反而可能会反噬。
茶凉也是能接触那只幼崽的一个。且他有很大的优势,亚圣兽幼崽抚养需十分小心,便被宗主弟子亲手抚养——也就是说,相当于被茶凉的姐姐抚养,近水楼台先得月。
茶凉很喜欢那只幼崽,也很渴望得到它,数个月几乎与它同吃同睡,培养感情,能自己做的事,事必躬亲,拿出了全部的耐心与精力。
那只幼崽也很喜欢他,对他非常亲近,会跟他一起玩,也不在意他有时犯的错,连不舒服时都喜欢黏着他。所以茶凉本以为,他们会成为伙伴,今后也风雨同舟。
但在最终择主时,那只幼崽坚定地选了另一个人,一点也没有因为他动摇。
很意外的,茶凉没有因此疑惑。
他从小与灵兽接触,太了解它们,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那只幼崽只是把他当“玩伴”,却不是“同伴”。
他们可以一起玩,但它不会选他作为同行者。因为野兽如此慕强,即使是幼崽也会知道选择更厉害的人,而不是——
没用的,他。
那件事的确给了他很大打击。父母并未责备他,反而安慰说缘分不够,今后定给他找更好的。他们也确实在那么做,即使此后茶凉和众多灵兽“相亲”失败,也只是转移目标,打算给他找灵兽蛋,卵生动物有印随行为,即认看到的第一个生物为亲近者,因此灵兽如果从蛋养起,就不可能被拒绝。
但茶凉越来越清醒。
他若肯屈尊,普通的灵兽也是能契约到的,可他偏偏不甘心;但那些厉害的灵兽,又哪里会选择他呢?最后只能高不成低不就,到现在也没有一个真正的灵宠伙伴。
是他错了吗?还是命运如此呢?
过去茶凉总觉得迷茫。他曾挣扎过,也选择躺平。但似乎心像风筝似的飘荡,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的伙伴在何方。
但现在,有只异兽说:
【我要选他!】
他低头看。灰白的小鼠可爱又神气。平心而论,它如果选择他,茶凉觉得它是低就。
如果它真的是潜灵藏宝鼠,那作为一种奇兽,它已经展现出无尽的潜力。虽然战斗力不太行,可它在潜行、速度、找寻上的优势一览无余,空间亲和必定也高得离谱,否则绝不可能以炼气期修为吞下一整朵花王。
它有非常璀璨的未来。
而他……
茶凉看着自己的手,心知肚明:若非家族余荫,父母庇护,他不过是修仙界中,最不起眼的一粒砂砾。
所以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问:你确定了吗?你想好了吗?要选择这样的我,今后也不后悔吗?
但看到小家伙坚定的眼神,他又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只能怔怔失语,好一会儿才垂下眼帘。
他有一会儿不说话,在陆昭昭看来,像是在发呆。但很快,少年似乎清醒过来,眼神从恍惚,逐渐变成坚定。
“……我们御灵宗传承,需要人与灵兽配合才能发挥实力,因此人与灵兽互相选择、互相信任、互相依靠、互相成就。”
他开口道:“也因此,选择灵兽对御灵宗弟子来说是人生大事,不亚于婚娶,于是门内便有了个习俗,叫做聘灵兽。”
与聘猫类似。御灵宗饲养着不少灵兽族群,每隔一段时间会有让弟子挑选灵兽的机会,弟子们便会给中意的灵兽及其父母下聘,若对方接受,就会契约成为伙伴。
“这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不在于表面的仪式,而在于证明了选择的双向,我选择你,你选择我,今后便结为同伴,不离不弃。”
他说,顿了顿,看向陆昭昭:“我想请昭昭做个见证人。”
见少女郑重点头,他又看向小鼠。
“我叫茶凉,御灵宗弟子,筑基六阶,木灵根。至今无有灵宠,今想向你下聘。”
他从储物袋取出放了不知多久,早早就想好要给自家灵宠的法器。那是一枚长命锁,有保护之能,他出生起便戴着,直到六七岁才取下换新,自小便十分喜欢,打定主意要送给自己的第一个灵宠,以示诚心。
“我在此立誓,若你我结为伙伴,必真心相待。你若不离,我便不弃,不论遇到如何艰险、如何困难,必与你风雨同舟;不论得到任何好处、任何宝物,必与你富贵共享。”
御灵宗弟子的灵宠,就好似剑修的本命剑,真真正正是要互相陪伴与依靠。因而茶凉下定决心,就极为认真:“今后若有别的灵宠伙伴,只要你不愿意,我定不会收;无论何时,只要与你我有关,我定尊重你的意见,不会自己做主。”
“所以——”
他看向小鼠,目光真诚而专注:
“你愿意,成为我的伙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