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凉。”
温暖的手,落在发顶,将少年匆忙的解释压下。少女轻轻地摸了摸他柔软蓬松的头发,斟酌了一下言辞。
“我很高兴,你愿意看我推荐的书。”
她很慢地、斟酌着言语地这么说:“但是……请不要为我勉强自己。”
陆昭昭的心情,很复杂。
她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喜欢她,非常、非常的喜欢她,也许可以称之为爱。但因为他的表现还算正常,所以一直没有深入去想。
但现在她知道,为了她,他可以忍受着恐惧的折磨,努力地去看一本他根本就看不进去的书。
感动吗?
陆昭昭不知道。
这份心意,她很感谢。然后呢?陆昭昭很想推荐给朋友自己喜欢的书,但让对方遭受折磨并非她的本意,她也相信,这样的结果,无论是她还是茶凉,都不愿意看到。
感动吗?她也许应该感动的,他为了她可以这样的付出,但是呢?
有一瞬间,陆昭昭想到很多事。
她想到,初中的时候,放学时看到过隔壁大学城一对情侣的吵架。男方一直在重复“我为你做了那么那么多”,女方则崩溃地大哭“你从来没问过我是不是需要”。
不知为何,那一幕在陆昭昭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自以为是的对人好,算是真正的好吗?】
【沉默而无人知的付出,感动的到底是对方,还是自己呢?】
不同的人,或许会有不同的答案吧,不同的情境下,也或许会有不同的回答。没有绝对的正确,陆昭昭也不觉得迁就在意的人是错误,但迁就——迁就不是勉强自己。
迁就更不是伤害自己。
“……茶凉。”
温暖的手心贴上面颊,虽然其实没怎么用力,茶凉还是顺着那轻柔的力度抬起头来。粉发的少女,双手捧着他的脸,用很轻但确实存在的力道,迫使他正视着自己。
因为她想说很重要的话,要用很郑重的态度来传达。或许是因此,她的眼神很认真,语速也很慢,字字斟酌。
“你要知道,这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是很独特的。”
每一个人,你,或我。像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世上也不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哪怕是亲兄弟,也会各有性格。也会有自己喜欢的、讨厌的东西。所以你要知道,两个人的爱好,是很难完全重合的。”
像有人喜欢吃甜豆花,有人喜欢吃咸豆花,有人喜欢吃辣,有人完全吃不了辣。但是呢?两个人很难在爱好上完全重合,可这些冲突,不代表他们不能往来,更不代表他们不可以成为好朋友。
“我必须告诉你,你愿意认真地对待我推荐的书,这份心意让我很高兴。”
少女捧着他的脸,声音认真且温柔:“但我也必须告诉你,我推荐给你这本书,绝不是想让你感到痛苦。”
茶凉嚅动着嘴唇:“我……”
“对我来说,如果我的朋友愿意接受我的推荐,并从我的推荐中得到乐趣,我们可以一起享受同一本书带来的乐趣,讨论这些话题……是的,这样的话,我会很开心。”
无论是推荐一本书,一部动画,一个电影,还是一首歌,如果朋友能同样很喜欢,是的,她会开心的。
“但是,如果我的朋友不喜欢这种东西,没有办法从中得到乐趣,那没关系的。因为朋友不会因为爱好不同就不是朋友,我喜欢吃香菜,你不喜欢,没关系,不必因为我,就把自己讨厌的东西吃下去。”
虽然安利不成功会遗憾,但相比起这种遗憾,她更不希望自己的朋友感到痛苦。朋友之间也会有爱好不同,也会有分歧,可那怎么样呢?朋友不会因此就不是朋友。
“所以,不要为我勉强自己。”
她说,看着他茶色的、带点懵懂的眼睛:“因为茶凉,只需要做他自己,就已经很棒很棒。”
谁也不要勉强,感情才会长久。如果一方总是勉强自己的话,总有一天会累的。
陆昭昭并不希望和她做朋友,会让友人心生疲惫。
所以她说:“你只要做自己,就已经很棒很棒。”
少年怔怔地看着她。少女的瞳,清澈好似一片澄净的湖。他在那其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有点狼狈的、懵懂的、丢脸的,却释然的。
那真是一张很傻的脸。但不知为什么,感到了安心。
“没……关系吗?”
他小声问:“不觉得我……很没出息吗?”
“为什么会觉得你没出息呢?”
“因为我……总是冒冒失失……而且……”
眼眶有点发热,茶凉眨了好几下眼睛,努力不让泪意汹涌而出:“我……我害怕鬼怪小说……是不是……特别胆小?”
身为一个男孩子,居然这样的没出息。他感到难堪。但少女的手很温柔地抚过面颊,温暖而柔软。
他听见她的声音:
“茶凉,你知道吗?”
粉发的少女,温柔而认真地凝视着他,用指尖将他睫毛上的泪珠擦去,一字一句,十分认真地道:
“不怕鬼的人很勇敢,但是,能坦然承认自己害怕鬼怪的人——”
“——也很勇敢哦。”
-
过去的一段时间,茶凉有时会想:他为什么这么喜欢陆昭昭呢?
虽然经常冒冒失失,但茶凉其实是个很敏感,又会想很多的人。当然,他知道自己喜欢陆昭昭,但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救了他吗?是因为她很漂亮吗?是因为她一直温柔地照顾他吗?是因为她是个好姑娘吗?
但现在,他不再这么想了。
或者说,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因为……
他为什么,会不喜欢陆昭昭呢?
没有的。没有任何会不喜欢她的理由。而喜欢她,已经不需要理由。
因她是陆昭昭。世上唯一的陆昭昭。独一无二的陆昭昭。
像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世界上也只有一个陆昭昭。
怔怔地,怔怔地,他看着她。少女娇俏的面容,对他来说,就好像整个世界。
而他,也许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也不必说了。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拥入怀中。
“咦?!”
少女传来有些惊慌的声音,显然完全没有想到,但即使如此突然,她竟然也避开了他的伤腿。而茶凉只是用力将她抱紧,但又很小心,应该不至于令她觉得不适。
“昭昭,”他只是呢喃:“昭昭——”
喜欢你。
非常的,非常的……
非常的非常的非常的非常的……世界第一的……
喜欢你。
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喜欢得不知道应该怎么言说。那满心的喜欢,就像身体里塞满了欲飞的蝴蝶,即使拥抱着她也不能平息,满腔的爱意,都想要向她奔赴而去:
“昭昭,我——”
“——”
银亮的剑光,一闪而过,没有伤到任何人,只是一次警告。但黑衣少年的声音,如此冰冷,仿佛冷冽的刀锋:
“放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