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尴尬,实际上只有安黎是尴尬的,毕竟在场三人,一个意识模糊,一个毫无悔意。
被安黎戳破谎言,祁邻因完全没有一点心虚表现,面对惨兮兮但确实还活着的杨宣也没有什么愧疚的情绪。
“你为什么要说他死了?”安黎着实无法理解祁邻因擅自宣判杨宣死亡的理由,她不认为两人能结下什么怨。
祁邻因听了一改先前冷漠的态度,做出一副紧张兮兮满含歉疚的表情:“我之前太紧张了,看见有人浑身是血倒在地上,没敢上前确认就跑了。”
“你继续扯。”安黎抱胸。
先不说她的表演称得上一句“演都不演了”,光祁邻因这个人就不像是会因为看见“尸体”就被吓到的类型,而且她都没上前怎么知道那是杨宣的?
“你当时只有一个人还受了伤,丢下他不管是合情合理的。”安黎忍不住皱眉,情不自禁用上了质问的语气,“但是你为什么要告诉大家他死了,还阻止杨淮去找他?”
面对安黎严肃的态度,祁邻因反应平平,并不觉得自己有错,杨宣当时那副模样在祁邻因看来,没有活的必要了,不仅自己遭罪还拖累别人。
祁邻因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安黎却不认同,她指着身边的杨宣:“就算是现在这副样子,只要有一张治疗卡他就能恢复如初,就也能活。”
“我看得出来你是第一次进游戏很多事并不知道还有转圜的余地,但你明明看见过治疗卡这个道具……”
“他没有浪费别人资源活下去的必要吧。”祁邻因似懒得再听安黎说话,冷声打断,“一个傻子,如果是在平常的生活里,杨淮有能力养着他,毕竟她有的是钱再养第二个杨宣都不在话下。”
但是现在是在副本里,危机四伏,杨淮因为他无数次陷入危险,又次次带着他死里逃生,早就该累了。
“这种累赘死了才是所有人的解脱。”祁邻因明明白白向安黎展示自己的价值观,“没用的人要早点去死啊,不然会拖着有价值的人也去死的。”
安黎被她的一番话砸得哑舌,她几次尝试开口都难以发出声音。
祁邻因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亲手扼杀一条人命。
两人之间沉默了很久,周围只有植物张牙舞爪的声音。
“杨宣是累赘,这确实是事实,但是你没有权利替杨淮做决定,也没有权利决定杨宣的生……”
“杨淮就是这么想的。”祁邻因再次打断了安黎,“她说我劝她别去找杨宣,实际不是,我当时只是拆穿了她的想法,她承认了。”
她们第一次见面时,杨淮看着杨宣胸口的字牌表情很复杂,其中包含了厌烦。
虽然她表现得十分在意,但行动上对于寻找走散的弟弟这件事实际并不积极,承诺的报酬必然能够让别的玩家帮着照看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而已。
钱也好,道具也好,再丰厚的报酬都比不上玩家自己的命,没有哪个大善人愿意为了杨宣出生入死。
危险真正来临时只有被血缘绑着的杨淮该为他冒险。
“她被道德感捆绑,下不去决心,所以我替她做好了。”祁邻因说着又想起安黎后半段话,她答,“我确实没权利决定杨宣的生死,所以我只是在杀人而已。”
杀人……而已?!
安黎实在难以理解祁邻因的脑回路,见她的第一面她就不能理解。
只是即便如此,安黎也没法真切厌恶她,她始终认为一个人长成什么样与那人的经历息息相关,她不知道这些,所以她对祁邻因的情绪只停留在不理解上。
祁邻因已经输出了她的价值观,相当自洽,相当稳固的思维,安黎继续跟她辩最后只会变成争吵。
何况杨宣还没死,事情还没有严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三人之间一下陷入了沉默之中,良久。
“你是第一次接触这个游戏吧?”安黎突然开口。
祁邻因进入游戏后表现出的状态一直相当镇定,她并不惊讶于游戏里的怪物,甚至她将杨宣从荒废区救回别墅的举动都昭示着她不是第一次进入游戏面对怪物。
但她的衣物比起真正的老玩家又太薄了,也没有携带额外的工具,对于游戏里“卡牌”的认知也不对,她将其归为“道具”。
她最初并不确定,毕竟不认识卡牌顶多证明她是个新玩家,但“新玩家”的定义也算广泛,如果她是个参加过一两次游戏的新玩家,那么对游戏本身不惊讶却不知道卡牌也算合理。
直到刚刚安黎说出那句话祁邻因没反驳,这证明她确实是第一次进入游戏。
“你第一次进入这个游戏,但是却并不惊讶于游戏里的怪物,甚至能在怪物眼皮子底下救出杨宣。”安黎看着祁邻因,“要么是你有过人的胆识和异于常人的冷静思维,要么是你在别的地方见到过这种怪物。”
祁邻因没有为话题的跳转产生什么情绪,她思索了两秒,最后如实回答。
“我见过这种异形的怪物。”望着一边问问题一边警戒周遭可能窜出来的树藤的安黎,她干脆席地而坐。
“就在那一夜之间,我的人生迎来了巨大改变,说是新生也不为过。”
“新生?”安黎不解,莫非祁邻因其实是这种怪物的信徒?所以价值观才那么反社会?
“别一副我好像个疯狂信徒的样子。”祁邻因嫌弃。
“就从这条疤讲起吧。”祁邻因手抚摸的地方是先前安黎想触碰却被呵止的耳后,“我大概是上辈子作恶多端才投了这么个胎,有一个酗酒家暴的爸,挺俗套的,大多数原生家庭不幸的原因。”
安黎没说话,她只是听着。
“我的母亲是个懦弱胆小的女人,她被丈夫殴打得体无完肤却不敢反抗,一个烂醉如泥随时能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的酒鬼而已,她却连杀了他都做不到。”
“但她偏偏又是一个相当厉害的女人,厉害就厉害在,前一天晚上被打得爬不起来,第二天就能藏好伤去上班,一个人养着这个烂进根里的家,供一个拖油瓶女儿上学,养一个游手好闲只知道花钱喝酒打人的吸血虫丈夫。”
“你可能会以为她对我很好吧?我们相互拥抱汲取温暖,但我们没有,她对我很冷漠,久而久之我也就对她冷漠了。”祁邻因像是陷入了回忆,“有一天,她崩溃了,再也受不了负重前行,再也受不了自己身上的两条蚂蟥了。”
“她情绪失控伤了我,差点扯掉了我的耳朵。血流了一地,染红了我大半肩膀,她看见血就清醒了,然后无法接受自己的行为,想带着我一起去死。”
“真好笑,她敢杀我,却不敢杀一个酒鬼。”
祁邻因才不要去死。
那天她的妈妈就如同一只泥沼中爬出来的鬼,她要拉她一起去死。
祁邻因大概知道为什么,因为她没有勇气活下去了,没有勇气杀了酒鬼后作为杀人犯带着女儿活下去,也不想带着酒鬼一起死后放女儿自己活下去,更不能自己去死让女儿和那个酒鬼一起活下去。
祁邻因其实不知道她妈妈是要先杀了她再杀酒鬼还是只敢杀她。
因为祁邻因不想死,所以她反杀了。
她很早就杀过人了。
“后来我又杀了那个酒鬼,年幼的我当然不知道怎么处理尸体,那两具尸体都被一只怪物吃掉了,它吃得干干净净,吃完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没有连我一块吃了。”祁邻因结束了自己的故事,“所以杀人也是,怪物也是,我早就做过看过了。”
安黎听完很久没说出话,她大概知道祁邻因会说出那番话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