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早已知晓的审判终于尘埃落定,当听到昭帝废太子的旨意说出口的那一刻,兰鹤诗连脊背挺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瘫坐在地上,双眼迷蒙的看着前方。
不等他开口接旨,昭帝又道:“此案其他疑犯由刑部一同查办,助纣为虐者,不必钦恤。”
郭唯空:“臣遵旨。”
昭帝摆了摆手:“散朝吧,南重阙和兰松野,随朕去御书房。”
众臣齐声应道:“臣等告退。”
所有人陆续退出大殿,梅擎霜夹在人群之间,乘人不备之时,似有若无的看了一眼兰松野,只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许多日没见了,他果然还是克制不住自己。
渐渐地,所有人都走光了,南重阙和兰松野跟着昭帝去了御书房,到了御书房之后,昭帝仿佛才想起他二人手脚上的镣铐似的,便吩咐人上前给解开。
兰松野养尊处优,细皮嫩肉,这才戴了三五日镣铐,手腕脚腕就被磨破了皮,反观南重阙,除了红肿了一些之外,倒没什么大碍。
兰松野小心翼翼的活动着筋骨,昭帝瞧着他半真半假的乖顺模样,开口道:“知道朕留下你二人所为何事么?”
南重阙没说话,兰松野装傻:“儿臣愚笨,不知父皇心思。”
其实他清楚的很,无非就是兰鹤诗那狗东西的话,挑起了昭帝的疑心。如今留下他二人,就是为了试探试探罢了。
昭帝喜怒难猜的看着兰松野,良久后,冷不丁的问道:“兰鹤诗被废,眼下朕的皇子中,只有你的年龄足以肩负东宫之任,兰松野,你想当太子么?”
兰松野一口回绝:“回父皇的话,儿臣不想。”
昭帝像是没预料到这个答案似的:“为何?”
而兰松野的回答更让他意想不到:“如果儿臣和南将军只能留一个,儿臣愿意以身死,换南将军一条活路。”
南重阙听见这话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在心里骂道:你小子!这话都说出来了,就不怕招致陛下猜阻么!
果不其然,昭帝闻言后乜了一眼南重阙,而后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你心里还真是装着你舅舅啊……”
“陛下,臣……”南重阙刚要开口替他解释什么,就听兰松野抢声道:“父皇,儿臣心中装着的,不是舅舅,而是我兰氏先祖创建的这份丕基。”
昭帝的眼神幽深了几分,他看着兰松野,缓缓问道:“此话怎讲?”
兰松野遂从容自若的说道:“方才父皇说了,就算儿臣能被册立为太子,相比其他皇弟,唯一的优势也不过是年龄比他们大上些许而已,可除此之外,儿臣清楚自己武不足以戡祸乱,文不足以兴太平③,况且父皇正当春秋鼎盛之年,立储一事,不必操之过急,等几位皇弟年长几岁,父皇再计议此事也为时不晚。”
他说的不疾不徐,语气很是自然,仿佛心中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一样:“况且儿臣行事一向荒诞,身为臣子,于国于民,却无尺寸之功,相比南将军这些年在战场厮杀拼出来的鸿勋,就算儿臣再如何奋庸,也只能瞠乎其后。”
“眼下北狄虎视眈眈,晟国又野心勃勃,南将军制阃数载,在疆圉之地,只要一提仁武军的名号,便能让敌人闻风丧胆,如此骁锐之师,怎能缺少将领。南将军制敌有术,有他在,我朝边圉便固若金汤,边徼无烟尘之警,人民有耕凿之安④,可若是让北狄和晟国知晓仁武军群龙无首,难保他们不会趁机入寇,到那时候,遭受兵燹之灾祸的,可就是我昭国子民了。”
兰松野恳切道:“父皇,儿臣所言,句句肺腑,这话不是偏私南将军,而是为保我朝宗祧为计!还请父皇废锢儿臣,继续留南将军为国效力,毕竟祖宗之业,寸尺不可与人!⑤”
兰松野刚从牢里出来,本就口干舌燥的,今日在朝堂上说了那么多话,到了御书房为表忠心又说了这许多,此时嗓子已经有几分干哑。待他说完后,便忍着不适,连唇角都不曾舔一下,就这么垂着头,等着昭帝的反应。
而昭帝的神色早就变得有些深沉和复杂,他觉得今日才像是真正认识了自己这个儿子一样,兰松野的神情不似作伪,方才那番话又实在挑不出错,思忖了半晌后,他才开口问南重阙:“兰松野自请废锢,爱卿以为如何?”
南重阙一个武将,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只能如实道:“陛下宸断,臣不敢左右。但让陛下因臣而为难,是臣的罪过,因此臣愿解组离朝,还望陛下应允。若有朝一日朝廷还需要臣征战沙场,只要臣还尚存一口气,自当万死不辞!”
舅甥二人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不管其中真假几何,昭帝都不能再揪着此事不放了,否则就真成了昏君了。
他看着兰松野,突然话锋一转:“松野,你回京之后,还不曾去拜见过你母后吧?”
兰松野蓦然抬头:“……是。”
昭帝眼中像是有一丝愧疚一闪而过,不知是为了南烟袅而愧疚,还是为了兰松野而愧疚:“去给你母后请安吧,顺便带着朕的旨意过去,即日起,皇后不必再禁足了。”
兰松野受宠若惊一样:“多谢父皇!”他刚要兴冲冲的退下,就听昭帝又道:“等等。”
兰松野止住身形:“父皇还有何事?”
果然是老了,居然忘了一件大事,昭帝自嘲的想着。
“你所欠的那二十万两银子,不能从国帑里为你填补这个亏空,知道么?”
兰松野正色道:“儿臣明白,儿臣……儿臣在昭京还有几个相好,我出宫就去找她们借,保证不让父皇再为此事忧心。”
“你……”这混账,果然正经不过三句话又原形毕露!昭帝气的脸色铁青,他再懒得看兰松野和南重阙,烦躁道:“退下吧!”
两人恭恭敬敬的告退,一起出去了。
宫里人多眼杂不便聊太多,离开御书房后,兰松野转身就去了皇后的寝宫,南重阙则径直离宫回自己的府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