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海倒也十分客气,见他来了之后先客套了一句:“废太子,好久不见。”
梅境和岂会不知此场面乃三司会审,如今自己被关入宗正寺,竟还会被三司鞫讯,那便只有一件事了。此刻他只觉得自己脚底生寒,仿佛站在一层薄冰之上,而冰下,则是刺骨的深渊,只要这冰面一碎,便是他万劫不复之时。
梅境和垂落在袖中的手指正因惊惧而无意识的颤动着,他此刻没有闲心与他们叙旧,只是艰难的开口道:“三位大人,因何唤我前来?”
柳文海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杜迎舟你应当认得吧?我等刚审完他,他为了脱罪,已经将你们私下密谋之事全部交代了。”
果然!梅境和认命而又绝望一般的闭上了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便是一副毫无生机的颓唐之色,只听他自嘲的笑了一声,心如死灰道:“你们既已经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还问我做什么?”
看他这样子,像是已经料到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了,他若肯供认不讳自然是好,但这案子其中还有些疑点未查清,因此御史中丞秦大人追问道:“你就不想知道,杜迎舟离京帮废后送信一事,是如何被人发现的?”
说到这里,梅境和原本呆滞的眼珠忽然一动,他缓缓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怨毒,仍旧操着以前位居东宫时的态度开口道:“说来听听。”
秦大人:“自然是有人告发。”
“谁!”梅境和的脸上闪过一丝狰狞,他心里隐隐有个答案,却不死心,一定要听对方亲口说出来才肯罢休,因此狠戾道:“是谁!”
三位大人审案多年,都是手段老练的人,大理寺卿章大人便故意说的朦胧两可:“你竟猜不出来么?除了废后之外,你还与谁密谋了此事?如今对方告发你谋反,欲借此当做投名状脱困,可怜你竟从头到尾未曾察觉?”
梅境和不知这话是故意诓他说出实情的,又加之他与梅枕霜本就有旧怨,因此盛怒之下当即暴呵一声:“梅枕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他!说什么要借北狄之力助我卷土重来,都是早已算计好的!他一直在等今天!他早就想好了要出卖我!”
果然,章大人随口一句话,还真叫他猜的八九不离十,梅枕霜当初因两王之案变得疯癫无状,如今却突然告发五皇子谋反,这其中定有蹊跷,且废太子关进宗正寺半年了都没生事端,为何偏偏在废安王刚关进来不久就出了这么大一个案子?在章大人的诱导之下,废太子不经诈,一下子就将梅枕霜给出卖了。
三位大人闻言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章大人又问:“本官倒是好奇,你被废黜,究其肇端便是因为废安王告发,如今你为何又不计前嫌,真信了他愿助你谋反?”
梅境和早已被愤怒烧烬了理智,而如今又多了一个谋反的罪名,都是拜梅枕霜所赐,此人虺蜴为心,豺狼成性,既然他不仁不义在先,自己就更不能让他好过,便是死也要拖着他一起死!
于是梅境和愤恨之余,便将梅枕霜如何装疯、如何趁夜潜入自己房间煽惑自己造反、又如何为了逼常安锦下定决心而斩断了自己一根小指的事通通说了出来。
梅境和狞厉道:“我适才所言,句句属实,你们若是不信,大可将他押来,我敢与他当面对质!”
“不急,”柳文海抬了抬手,一旁记录案情的书办便将梅境和的口供拿到面前,柳文海说:“你先认罪画押,至于梅枕霜,我等自会审问。”
梅境和不似梅枕霜那般,是个见了棺材也不死心的性子,他心知自己已经再无退路可言,便乖乖的签字画押,再无一点儿折辨之心了。
三位大人见他毫不展挣,便继续让他留在堂内,又吩咐人去带梅枕霜。
自审理两王之案的时候,梅枕霜就十分让他们头疼,谁也没想到,他都关进这宗正寺了,竟又惹得三司会审,不得不叫人感叹此人真是能折腾。
三位大人在这边做好了与其斗智斗勇的准备,而另外一边,梅枕霜却一直在等着外头的动静。
当有人打开关押他的房门的时候,梅枕霜迅速扑上前去,急声问道:“怎么样?抓到杜迎舟了没有?查到梅擎霜欲意谋反的罪证了么?”
对方不冷不热的回道:“人,抓到了,罪证,也找到了,现在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
梅枕霜还以为自己告发有功,这是要去领功呢,便迫不及待的跟着对方走了,然正当他面色忻然的来到堂中的时候,却发现等着自己的不是来宣旨的太监,而是三司的三位官员以及跪在他们面前的梅境和!
梅枕霜原本欢喜的心情一下子凉了一半,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便收起了方才那副喜容,又装作平日里那副痴呆的模样,被人推搡着走了进去。
他走到堂中也不下跪,就那么形容痴傻的站着,梅境和抬头看了他一眼,阴恻恻的笑了一声:“梅枕霜,别装了,宗正寺的人都知道了,你没疯。”
梅枕霜并不理会他,仍旧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站在一旁。
“还装是吧,”梅境和站起身,看向他的目光森寒无比,堂中的禁子怕他两人扭打起来,便欲上前将他二人分开,只是刚走出一步,却瞧见上座的秦大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去管。
而事实证明那禁子的担忧不假,众目睽睽之下,梅境和真的挥起拳头,恶狠狠的对着梅枕霜骂了一句:“你既这么愿意装,有本事就装到底!”随后不管不顾的冲他打了过去!
梅枕霜自是没想到他竟敢这般放肆,故而被一拳打到在地,梅境和犹嫌不足,便骑在他的身上,对着他的脸便泄愤一般的砸下拳头,每一下都带着恨意,打的梅枕霜不一会儿就口吐鲜血。
梅境和一边打一边骂道:“我落到如今这般田地都是因为你,你以突火枪案构陷我在先,又鼓动我谋反在后,如今竟又出卖我,将我当做你脱困的垫脚石!梅枕霜!我的好弟弟!今日若不将你打残,难消我心头之恨!”
梅枕霜被他骑在胸前,又加之他挟很之下拳拳狠辣难以抵挡,不一会儿便被他打的装不下去,仓促之间只能抬手挡脸,口中含着血气嘶声道:“柳文海!你们不能坐视不理!任由他这般挑衅公堂!”
“挑衅公堂?”梅境和又是一拳击下去,梅枕霜被打的歪过脸去,只觉得此刻头脑昏沉,看东西都有些模糊了,梅境和道:“我今日可不单单要挑衅公堂,还要让你血溅当场!”
柳文海见梅枕霜不装疯了,便抬了抬手,吩咐一旁的禁子上前将他二人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