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盏后,四人相对无言,互相端量,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古怪气氛中,只有琵琶女轻快的曲调在悠悠回响。
凤音尘是最先沉不住气的那一个,他清咳一声道:“传言太熙园的主人向来神秘,不轻易见人,音尘今日有幸得见,斗胆请教园主名讳?”
影月呵呵一笑:“我叫影月,凤小公子不必客气。”
凤音尘惊讶道:“园主认识我?”
影月睇了他一眼,随即将眸光转向谢离,“我不仅识得你,我还知道这位公子是谢家的七公子,人称谢七郎。”
谢离眸光闪烁,直直盯着影月,细究他脸上的凶兽面具:“不愧是太熙园的主人,不仅神秘莫测,还神通广大,怕是我们一出现,你便已经知晓我们的名字和家世了。”
影月长笑一声:“既为太熙主,岂不知太熙事?谢七郎不必紧张,我对你们没有敌意,既是请你们来赏花,自然只是赏花而已。”
“你方才说一人赏花寂寞,她不是人吗?”池鸢突然问道。
影月笑声一顿,眸光落向池鸢:“她呀,不过是个乐姬罢了,一个是主,一个是仆,何来共鸣之处?”
池鸢继续不依不饶追问:“哦?既是仆人,为何也与你一同戴着面具,你们俩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是怕被人认出来吧?”
影月略有深意的瞧着池鸢,瞧了一会,又低低笑了起来,“池姑娘说的对,我确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池鸢被他直白的回话堵了堵,“哼,故弄玄虚,说来,你莫不是故意在此设局等我们的吧?”
影月目光闪动:“池姑娘说笑了,你们可以赏夜景,喝美酒,难道就不许,我这个园主,赏梅花,听曲乐了?”
“何处不能听,偏偏要在这荒僻梅园中?”
“荒僻吗?深夜梅花开得正好,此地清幽,无人打扰,才是最佳赏景之处。”
一瓣粉色梅花不偏不倚正好落入池鸢身前的茶水中,池鸢扫了一眼,眉峰蹙起,“当真是赏景吗?我倒觉得你这处,正好能将那远处竹林事物看尽。”
影月稍稍抬首,转眸往竹林看去,“嗯,经姑娘这般提醒,好像确实如此呢。”
影月这是准备装蒜到底了,他既不愿说实话,池鸢也勉强不得,只觉他这无赖性子和某位故人很像,一开始,池鸢确实起疑猜测过,但两人身形略有不同,声音也不像,而那位故人,她也没见过他本来面貌,便是有所猜忌也无处着手。
“你别得意,我迟早抓出你的狐狸尾巴。”
影月闻言双眸笑成了月牙,“好呀,我等着池姑娘抓出我的狐狸尾巴,不过,有一句话,我还是要提醒在座诸位,竹林对侧之地,乃是太熙园禁地,若无准许或通行之令,尔等不可随意闯入。”
影月前面的话说得还算柔和随意,但话到末尾,那声音就陡然冷了下来,似有一种无形气场将亭间众人笼罩,就连琵琶女弹奏的曲调都乱了节奏。
谢离看着影月,一脸若有所思,通过池鸢与影月的对话,他觉得影月对待池鸢的态度很不寻常,影月像是认识池鸢,却又在她面前装作陌生人,传言太熙园的主人,权势滔天,要么是七族之人,要么是皇亲贵胄,而他恰巧是池鸢认识的人,沿着这条线一一排查下去,一时还想不出谁是最可疑的人选。
凤音尘单手托颌,一会看看影月一会看看琵琶女,他也觉得这个太熙园主怪怪的,要说究竟哪里怪,他又说不上来。
几人心思流转之际,池鸢突然道:“若我偏要闯进去呢?”
影月敛了气息,眉眼温和的看着池鸢,语气带着笑意:“既为禁地,自是内里凶险万分,池姑娘若真要闯入,那就后果自负吧。”
一盏后,三人离开了梅园,池鸢忍不住好奇想去禁地探寻,遂寻了借口,对谢离说要寻块清静之地修炼,让他同凤音尘一起回去,谢离笑着应答,即便猜出池鸢是借口,他也不会阻拦。
池鸢沿原路返回竹林,林中雾气浓重得让人窒息,池鸢挥袖扫出一条小道,从中间冲过去,直飞过溪流,来到对岸树林。
将近子时,万籁俱寂,林中不起风,树叶却在动,丝丝雾气从水岸而起,一路向林中漫延,树叶正是被这雾涌的气流带着轻轻晃动。
林间地势上下起伏,有时深陷地底,有时陡然拔高,池鸢踏枝飞行,越到深处越是艰难,里面树枝太过茂密,别说飞了就是走都不一定好走。
池鸢走了一会,抬头一看,竟然回到原地,凝神探去,四周树木山石没有人为挪动摆设的痕迹,一切事物像是天然形成,这种天然迷阵也不是没有,只是少见。
但池鸢可不信这迷阵是先天而成,越是瞧不出端倪的,便越是透着蹊跷,再加上林中偶尔飘浮而过的鬼魅,基本可以断定这迷阵是妖邪所为。
池鸢袖口突然动了动,薄薰抖着翅膀从中飞出,“啊~睡了个好饱好饱的觉,咦,主人,我们这是在哪呢?”
“太熙园。”
“……太熙园还有这样的地方,真是怪了,啊!好多怨鬼呀,瞧那模样,怕是有百年之久了。”
“不必管它。”
池鸢说话间已经开始着手破阵,之前在竹林,她见几名书生在林中不断晃悠,应是被迷阵困住失了方向,在此徘徊,眼下一个时辰过去了,她闯入阵中竟寻不见他们的身影,那几个书生看着极为普通,不可能这么快破阵而去。
随着一道雾流涌开,池鸢顺利破阵,她继续深入,不知不觉,向前的路越来越陡峭,周围枝桠也开始变得稀疏,下一瞬,池鸢便走出了林子,来到一处空旷山崖前。
一轮下弦月从东方升起,清朗的月光照亮前路重叠的树影,呼呼风声从山崖边吹来,朦胧雾气里,山崖上似站着两个人。
池鸢刚要迈开步子,足尖就碰到一物,低头一看原来是一盏灯笼,也就在这时,迎面拂来的风将崖前的迷雾吹开,月光斜斜照来,将崖上两个书生的身影照得透彻明亮。
他们俩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刚好投映到池鸢脚边,两人背对池鸢站着,林风把两人争吵声传了过来,还不待细听,只见其中一人猛然出手推向另一人。
随着一道身影快速坠入崖底,“嘭”的一声巨响,一个重物落水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原来这山崖并不高,崖下便是那条溪流,可即便这几丈之距,也足够摔死一个身弱的书生。
推人的书生站在崖前看着掉落到溪水中的人,确认他不再动后,随即从另一侧钻进了密林,转眼便消失在迷雾里。
池鸢迎着月光走向崖边,不过几息时间,坠落在溪水中的书生就不见了,池鸢向水岸两侧扫了几眼,没有足迹,但到处都是浓雾,很难看清。
“咦,这人呢,哪去了?”
薄薰飞向崖底,在溪流两岸的浓雾里转了一圈,随后又飞回到池鸢手上,“主人,四周都不见人,真是怪了。”
池鸢看向被月光照成银白色的溪流,随着浓雾漫开,那水流越来越急,若是这般湍急水势,确实可以将人冲走,并且前方迷雾重重,察觉不到也属正常。
“他被冲走了,走,去下游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