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鸢出门路过谢离的房间,她驻足了一瞬,随即下楼。薄薰没回来,谢离必然也不会回来,自从去了崔家宴席,他似是极为忙碌,终是世族之人,身上的压力与重担,普通人怕是永远体会不到。
才迈出客栈,池鸢就被人拦住,“姑娘,你还记得我吗?”池鸢转头望去,是个玄衣少年,模样清秀,瞧着十分眼熟,他冲着池鸢笑了笑,躬身抬手:“姑娘,请借一步说话。”
“你是玄?”
少年闻言笑着点头,“姑娘,公子一早就派我在此等候,没想到姑娘这么早就出门了,您是想直接去见公子,还是……”
池鸢望向路边的马车,“那便直接去找琴石吧。”
转眼就到了秋玉彦的私邸,还未下车,门前小仆就跪了一地,等跨进大门,里面跪成两列的丫鬟小厮更是数不胜数。
一路进了七八间院落,玄才慢了步伐,刚过月洞门,就见楼阁前站着一列持刀护卫,正是之前在南浔被秋玉彦派来保护池鸢的那支护卫。
楼前不仅有护卫,还有很多仆从婢女在候着,虽是人多,但却极静,他们都低垂着头一声不吭,沉闷气氛中,唯有树间几声鸟鸣在婉转吟唱。
玄让池鸢在园中花亭暂歇,他则进楼禀报,没过多久,楼前候着的一干仆从就被玄招手唤了进去,看着他们手里捧着的物什,池鸢才知秋玉彦这是刚起床。
半盏茶后玄就来请池鸢,并向她解释:“姑娘,公子是昨夜丑时赶回来的,这才睡下不到一个时辰。”
池鸢跟着玄进了阁楼,室内昏暗,门窗半掩,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花香,重重纱帘随风起舞,四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待入最深处,玄突然止步不前,抬手示意池鸢自己进去,池鸢毫不迟疑,挑帘而入。
旭日新辉从半窗洒入,窗台上摆着一排还滴着露水的鲜花,秋玉彦倚在一侧的软榻上,头向一边微微倾侧,双眸微磕,好似半梦半醒。
池鸢蹑手蹑脚地靠近,但她忽略了日光投进来的光影,当光变暗的一瞬,秋玉彦倏然睁眼,看着身前的池鸢,眉头轻蹙,眸底氤氲着一片雾气。
“出去。”他声音低沉暗哑,语气中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池鸢走近一步,笑着道:“琴石,还没睡醒呢?”
秋玉彦神色一怔,氤氲在眸底的雾气逐渐散开,“池鸢……”他眼里闪过一丝懊恼,但更多的是被惊喜替代,“未想你来得这般早。”
“左右闲着无事就想着来看看你了,你若是觉得困就继续睡,不用管我。”池鸢坐到他对面,伸手去取茶壶,然而手还未碰到,就被秋玉彦拿走了,“坐着别动,我来。”
秋玉彦微微俯身给池鸢倒茶,两人距离挨得极近,池鸢头一抬就撞上他发带上垂坠下来的玉珠,玉珠落在她眼角,水蓝的玉坠好似化成了一滴泪,秋玉彦倒茶的动作一顿,眸光落在她眉眼间,久久不动。
池鸢抬手触上玉坠,抬眼瞧他:“怎么了?”
秋玉彦眸光一闪,温声笑着继续给她倒茶:“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一幕好似在梦里见过。”不待池鸢回答,秋玉彦就轻叩桌沿,须臾,候在外面的玄就领着一干仆从将早膳摆上桌。
“来,陪我一块用膳。”秋玉彦坐到池鸢身侧,将一双玉箸递了过去。
池鸢自不会抹了他的面子,接过玉箸看向桌上的菜式,不由得怔仲了会,他总是记得她喜欢吃什么,而她对他的喜好却一无所知。
秋玉彦见池鸢久不动箸,轻声道:“怎么,可是不合你胃口?”
池鸢转头看他:“没有,只是不知琴石喜欢吃什么,你事事总以我为先,可不要忽略了自己才是。”
秋玉彦神色微怔,唇角上扬:“好,不过池鸢,你喜欢的也是我喜欢的,我们喜好相同,这些你都未曾发现而已。”
饭后,秋玉彦将池鸢带上二楼,楼上不仅有书室,茶室,还有一间摆满各式乐器乐谱的屋子,池鸢巡看一圈却没找到那支玉笛,秋玉彦知道她在找什么,衣袖一抬,将挂在腰侧的玉笛取下递给池鸢:“是在找它么?”
“琴石,没想到你能将笛子吹得那么好,若是……若是离魂由你来吹,定能威震天下!”池鸢接过玉笛看了看,又还给他,此物就是寻常玉器,和灵物丝毫不沾边,这更加证明秋玉彦的实力。
秋玉彦听言笑道:“哦?威震天下,竟有这等厉害之处?”
“不光是能迷惑人心,还能控制人心神为你所用,只要你想,让他做什么都可以,不过,这笛曲很容易侵蚀人心,无论是听者亦是吹奏者,若不是心智坚定者,或是身具异能,都不要轻易尝试。”
秋玉彦双眸一敛,这离魂他尝试过几次,也不能说是没有效果,只能说是微乎其微,并且极耗心神,他是不会再尝试了。
池鸢指着屋内正中摆着一张琴道:“对了琴石,我还从未听你弹过琴呢,你……”
话未说完,玄就从门外进来,行色匆匆地递给秋玉彦一封信,秋玉彦接过信挥手让他退下,随后对池鸢笑了笑,“你先坐,看完信我就为你弹奏。”
然而,等看完信秋玉彦的神色就变了,他微微低头,在池鸢看不到的地方,眸光冷得好似一把冰封的剑。
“怎么了?”池鸢察觉秋玉彦面色不对,走了过来。
秋玉彦恢复从容的笑,他看着池鸢,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琴台:“实在抱歉,这琴只能改日再弹了,现在我要去处理一些事。”
“去哪?我随你一起。”
秋玉彦稍稍扬眉,他望着池鸢,眼眸温柔得好似一泓秋水:“不远,就在楼下,你当真愿来陪我?”
池鸢走上前主动牵起他的衣角:“自然是真的,走吧!”
秋玉彦垂首看着衣角处,神色微微讶异,但很快他就掩下这丝情绪,引着池鸢下楼。
只是从这一刻起,秋玉彦嘴角的笑就未落下,玄候在一楼书房,原本还心生忐忑,怕公子迁怒,但见公子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以及他身后跟来的池鸢,绷紧的心弦终于松了口气。
偌大的书房只有两个人,秋玉彦坐在桌前处理公事,池鸢则倚在窗前的长椅上看书。
这间宅邸原本只是秋玉彦用作歇脚之地,在江都他还有一座更大的府院,但为了离池鸢更近,所以才搬到这里来。书房的藏书都是秋玉彦私下常翻阅的,除了常见的四书五经,其中不乏一些地方县志奇事,风土人情等偏门书籍,除此之外居然还有武功秘籍,以及江湖九派的门派秘史,整个书房的藏书可谓是包罗万象。
池鸢拿了几本江湖轶事翻看,正待看得入迷,视线余光突然瞥见一截暖白的衣袖伸了过来,池鸢抬起头,正见秋玉彦一脸温润的笑。
“别顾着看书,尝尝,刚送来的九华英,可合你胃口?”
池鸢端起茶盏,盏内茶叶如盛开牡丹,一层层重叠绽放,香气浓淡相宜,池鸢浅尝一口,不吝夸赞:“不错,好茶。”
秋玉彦坐到池鸢对侧,抬眉看她:“听闻你身侧多了一个小丫头,准备何时带来与我一见?”
“你是说薄薰?好呀,过几日我就将她带来,倒是你可别怪她顽皮多动。”
“原来是叫薄薰……嗯,不会见怪,只是好奇,她可是凡人?”
池鸢眸光一凝,他果然什么都知道。“她是草木精怪,初化人形,不会害人更不会吃人,放心吧。”
秋玉彦闻言笑了笑,他在意的又岂是这些,“草木精怪……你有这样的灵物守候,如此我也放心许多。”说罢秋玉彦顿了顿,又道:“近来江湖势乱,你要多加小心,世家这边盯着你的人也不在少数,王安那边的探子已被我处理了,剩下的眼线,不知是盯着你的还是谢离的,未免打草惊蛇,我便没有动。”
“谁?”池鸢还真有些好奇,除了王安谁会盯着她?
秋玉彦眸光一暗:“齐家。”
“齐家?齐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