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聚集,天色阴霾,眼看大雨就要来了,船夫二话不说戴好蓑衣斗笠埋头划桨,大雨倒是不怕,怕的是起风,一旦起风,这艘小船可经不起大风大浪的摧残,若不赶紧找一处落脚的湖岛,怕是所有人都会折在这里。
与船夫愁眉苦脸的样子不同,薄薰却兴奋得不得了,她趴坐在船后头,迎接着这场倾盆大雨的到来。
远近一片白茫茫,雨雾氤氲了一切,唯有湖水还保持着碧青的底色,豆大的雨滴砸在水面上,朵朵水花飞溅而舞。这场雨也唤醒了湖底沉睡的鱼群,翻涌的水花间,闪耀着数不胜数的银白鳞光,鱼群们绕着小船游行跳跃,激起的水浪几下就将舱底灌满了。
船夫弃了船桨,急道:“不好了,雨太大,船都快被水淹没了,客官,快,快同老朽一起舀水。”
谢离毫无世家子弟的架子,挽起袖子就跟船夫一起干,薄薰见状也跑过去一起帮忙,整艘船上只有他们三人手忙脚乱的和大雨抗争,唯独池鸢一人闲适的撑伞独坐在船头看风景。
一炷香之后,雨势渐小,船夫累得倒在船板上喘气,“嘿,这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大早上的还能见着太阳呢,转眼就变了天。”
谢离倒是不急不喘,就着湿透的衣衫坐在蓬下,望着远处的雨景笑意浓浓,作为世族大家的公子,他何曾如此狼狈过?但也不枉,如此新奇的体验于他而言格外有趣。
薄薰撸起袖子也学船夫躺在船板上喘气,她不是累,她只觉得好玩。“老头,还舀水吗?”
船夫抹了一把脸,喘着粗气踉跄的站起身,“不用了,小姑娘你去歇着吧。”说完捡起起双桨继续划船。
临近隅中,终于在茫茫雨色中看到了一抹黛色,靠岸之后,三人去小湖岛上寻吃住的地方,船夫没有上岛,他吃住都在船上,除非买些必要的补给,一般都不会下船。
大雨将道路冲刷得泥泞不堪,三人撑伞同行,半身湿衣,半身泥衣,简直狼狈得没眼看。
因着下雨,岛上唯一一家可供食宿的小客栈生意格外好,进店之后都没地方落脚,薄薰身量娇小占了优势,如同泥鳅一般几下就钻到了柜台前,可惜来迟了一步,无论是住宿还是吃饭的地儿都没了。
这家掌柜也是个机灵的,见今日人多,赶忙吩咐伙计去门外搭棚张桌,但可供落座的位置依然不多,一张桌子就坐四个人,一共五张桌子的名额,掌柜喊声刚落,等在柜台前的人就纷纷加价抢夺。
薄薰抖了抖袖口,踮起脚,探头往外瞧了瞧,见主人还等着,忙将袖中所有的铜板全都倒在柜台上,大声喝道:“掌柜的,三个人,饭菜随便上,再来一壶热茶,赶紧的!”
屋内的哄闹声诡异的停顿了一瞬,众人朝声音源头望去,见是一个绿衣的小姑娘也没多在意。
掌柜双手一拢,将薄薰给的铜钱细细数了一遍,数完后,他望着薄薰笑得一脸和善,“小姑娘,你这才一百文钱呀……”
薄薰横起脸,冷喝道:“一百文钱怎么了,难道还不够买你这破店一壶茶一碟小菜?”
掌柜收了笑,抿了抿唇没再说话,他不说话,一旁争抢的人顿时站不住了。
“哟,才一百文就敢喊价?”
“哪来的混丫头,一边待着去,居然敢跟老子抢桌子!”
“掌柜的,我出三百文包一张桌子!”
“老子出五百文!”“我,我出一两银子!”
薄薰面色阴沉,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脾气,偏在此刻有人故意推搡,想将她挤出去,这下完了,那人直接点燃了炮仗。
“都给我闭嘴!”薄薰顺手拽起一个倒霉的家伙,在掌柜以及众人惊讶的目光下,扯着人家的衣领,直接跳上了柜台。那倒霉的家伙满脸横肉,挺着个大肚子,被薄薰扯着后领子时,腰间倒挂的三把弯刀叮叮当当的露了出来。
“这厮的三把弯刀好像有些眼熟。”“是呀,好像在哪见过……”
窃窃私语中,突然有人惊声叫喊:“他是孟三刀!”
“孟三刀?孟三刀是谁?”
“这你都不知道,他就是前阵子在青林道屠杀水月弟子的凶手,听说他以一敌三,在水月三大高手的抓捕下逃了出来,没想到居然逃到这里来了。”
此话犹如一道惊雷,直吓得众人齐齐退后了三步,皆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大胖子居然是那么个凶狠的恶徒。
见有人认出了自己,孟三刀额上的青筋抖了三抖,他扯开嘴角,尽量笑得和蔼可亲,“大家别害怕,你们认错人了,孟三刀是谁?我都不认识他,我叫梁小胜,这三把弯刀是用来杀牛的,一把剔骨,一把割肉,还有一把用来扒皮,嘿嘿,各位真的认错了,认错了……”
大家显然不信他这一套说词,“哪有杀牛用弯刀的,弯刀如何使力?”
孟三刀被薄薰拽得脖子生疼,他也是倒霉,好不容易从水月高手眼皮子底下溜出来,想着就近寻个没人的地方猫上几个月,没想到这偏僻的湖岛居然还有人认出他,这还不算完,他就安静的待在下面看别人叫价,也没想出风头,不巧被薄薰一手捞中,提到了柜台上,提到柜台上也就算了,场下不一定有人认识他,但他杀人的刀实在出名,被薄薰这么一拽,插在肚皮下的刀就没处藏了。
就在孟三刀努力想辩词的时候,场下忽然有人替他说话了,“我们村杀牛就是用的弯刀,你们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孟三刀顿时松了口气,当下不宜暴露身份,他能从水月高手手底逃出来已是侥幸,至于江湖传言的以一敌三,那都是夸大其词,他若有那个本事,哪还落到这东躲西藏的处境。
虽是不敌水月高手,但怎么说他也是有些本事傍身的,可如今怎么会被一个小姑娘轻易的提着脖子领,还没反抗的力气,想想这事孟三刀就有些懵,直到现下冷静下来,他才觉得不可思议。
薄薰见众人将目光都放在孟三刀的身上,完全不理会自己,心中不悦,直接给客栈的柜台狠狠地来了一脚。
“砰”的一声巨响,瞬间将众人的视线拉了回来,还好临到最后薄薰收敛了一些力道,不然,这柜台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她这一脚。
掌柜被薄薰一脚震得退了半步,他缓了缓神,正想开口劝一劝,眼角余光处却瞥见柜台面板上浮现了许多道裂痕,他咽了一口唾沫,同时将到嘴的话也咽了回去。
“吵什么吵,都给本姑娘安静点,谁再敢吵,就跟这胖子一样的下场!”说完,薄薰就扯着孟三刀的衣领拖拽着举过了头顶,如此场景甚是滑稽,一个成年男子,还是个胖子,居然被一个身量娇小的姑娘提着衣领子举着,观其模样似乎还挺轻松。
孟三刀忍着勒痛,憋话道:“你们不会,还不,信吧?若,若孟三刀,真那么厉害,会被一个小姑娘,这般戏耍?”
众人听言有些动摇,细想之余都觉得他说的话十分有道理,依孟三刀那暴虐的脾气怎可容忍人如此欺辱,他肯定不是孟三刀,但转念一想,无论这胖子是不是孟三刀,身后拽着他衣领子的小姑娘才真是有本事的人,小小年纪力气这般大,当真闻所未闻呀。
见众人议论的话头转向了自己,薄薰得意地昂起下巴:“总算知道谁是正主了,都给本姑娘听好了,本姑娘要包下一张桌子,谁都不许跟我抢!”
“姑娘说的是,我们不抢,不不,我们哪敢跟您抢,您要哪张桌子都行,我们,我们就坐在地上好了,哈哈哈哈……”
“对对对,我们可不敢跟姑娘您抢。”
薄薰终于露出了笑容,双手一松将孟三刀随意扔到地上,回头对掌柜道:“掌柜的,准备上菜吧!”
掌柜抹了抹额汗,忙不迭的哈腰点头。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高声道:“姑娘,你别被他骗了,这掌柜的是个奸商!今日突下大雨,他见人多就地涨价,平日这点小菜也就三十文的价钱,您若出一百文岂不是被他白占了便宜!”
薄薰听了眼色一沉,目光落处的掌柜害怕得腰都直不起来,只闻他战战兢兢道:“姑娘,不,姑奶奶,您快入座吧,为了向您赔罪,今日这顿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