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前的这个男子,他竟然说她单纯,还说她本性不坏,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这数千年来,头一次有人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饕餮无法忍受,恶狠狠的威胁那男子道:“闭嘴!否则,我便吃了你。”
她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这世上居然有人会那样描述自己。她习惯了大家驱赶她,厌恶她,害怕她,她习惯了人们充满恨意的眼神。反倒是男子此时那些善意的话语让她感到浑身不适了起来。
饕餮认定了这男子一定是在撒谎。于是她露出自己的原身,张开血盆大口,向男子一步步靠近,企图恐吓他。
但他一点也不害怕,他挣扎着站起身来,摸了摸她兽身上坚硬的鳞甲,惊奇道:“你居然是饕餮。我幼年时读过有关你的典籍,从未想过你居然会是个女子。”
饕餮威胁也威胁了,恐吓也恐吓了,奈何这男子就像是一潭平静无波的井水,不管她如何对他,他都不起丝毫波澜。她感到自己很失败,兴致缺缺地放弃了想杀他的这个念头。
见她放过了自己,那男子居然也不走,而是找了根粗树枝来往先前被饕餮踹倒的那座坟坑填土,一边填,口中一边念念有词地为他们诵经超度。
饕餮看着他这般古板的模样,心中不爽。于是那往坟墓里填一铲土,她就吃一铲土,不多也不少,刚好足够让他的努力白费。而他居然一点也不生气,他反而心情颇好地笑了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继续重复着一样的事情,直到她觉得太过无趣,放弃捉弄他为止。
后来,重新掩埋好那些棺材后,他便向她伸出了手,他告诉她自己的身份,他问她愿不愿意跟着他回襄安城。
他还说,他知道有些传闻并不可信,他觉得她本性不坏,只要她跟着他,他便不会抛弃她,她从此不必在世间流浪,也再不必害怕。
彼时,饕餮满眼不屑,她认为这个神族太过自大,连她这样的上古凶兽都尚且会畏惧轩辕旧部的追杀,他又有何资格承诺自己往后余生都不必害怕?这些花言巧语说出来也只不过是好听而已。可鬼使神差的,她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或许,是想看看他能够为了他话中的承诺究竟能做到哪一步吧。
无怀嵇不让她在襄安城杀人,她便吞吃他府中的金银财宝,他说“好。”,她吃腻了金银,想要吃肉,他串通医师伪造药方,颁下诏令,以她身患狂症为由,命全城为她捕来肉质最为鲜美的文鳐鱼供她享用。她步步紧逼,步步试探,一次又一次地想以自己越发膨胀的贪婪欲望来吓退这个男子,可每一次,他都只会温柔地答应她的所有条件。
到最后她说,她想要他无怀氏的镇族之宝——凤凰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对她说“好。”
什么命在旦夕,什么需要凤凰琴来治病,只有无怀嵇与饕餮知晓,那些,统统是演给外人看的假象。
把凤凰琴交给饕餮的那一天,无怀嵇什么也没有说,或者说,他已经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因为易主之术,他的灵力几乎透支,面色极度苍白,虚弱到像是下一秒便会死去,而他只是望着她笑,然后,他用尽全身气力,如同往常那样抬起了手,温柔又留恋的摸了摸她的头发。
饕餮对于他的温情置之不理,她只是从他的手中用力夺过了凤凰琴,便冷硬地转身离开了。从始至终,甚至都未曾回头看他一眼。
饕餮厌恶像无怀嵇这样的人,他就像是天边最耀眼的星辰,她却是被人踩在脚底的污泥。他的一切都与自己截然相反。他出生于显贵的神族世家无怀氏一族,是无怀氏的长子,从小便被所有人宠溺着长大,他刚正不阿,仁爱百姓,这样的人,他只要站在那里,就如清风朗月般,令人心生向往。
偏偏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妄自尊大地向她伸出了手,妄图想将她从污泥中拉起,妄图教化她这凶兽,妄图让她相信她并非本性如此。
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她从跟着他回来的那一刻起,她便想要毁了他,也毁了这座城。她从未相信过他口中的承诺,即使他做到了最好,付出得再多,她也只是觉得,他不过是在伪善。她从头到尾都不相信那样的人,那样纯白无暇,完美无缺的人,会真正的爱她,想要救赎她。
所以,她在他的身上留下污点,让他的人生变得不堪。只有众人都厌恶他,背叛他,只有他同样也陷入污泥的时候,他才会是自己的同类,他所说出的话语,才可信。
“如此看来,这无怀嵇当真是对你一片真心。”从饕餮那听完了故事,云蕖忍不住叹息道。她觉得在对待无怀嵇上,这饕餮实在是残忍了些。但同时他们二人又十分可悲。
一个自小被爱意包围,理所应当的认为自己只要凭着满腔的爱意就能够救赎对方,而另一个从未感受过任何爱意,对一切都毫无信任,只会用谎言与试探将对方逼入绝境。
“真心又如何,假意又如何,我独来独往惯了,本来就没有想过要依靠谁。我只不过是把他当笑话看,想看看他为了他所谓的真心,究竟能做到哪一步而已。”饕餮嘴角的笑意短暂地凝滞了一下,很快如常,她用团扇给云蕖扇着风,不在意地说道:“我又不喜欢他。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神族。”
“你有没有听过爱极生恨?或许你只是太爱他了,却不自知。最后演变成了想让他死的恨意。”云蕖轻眨了下眼,若有所思地托腮看着饕餮,“不过这样也已经很好了,你永远也不会爱上谁,就没有人会成为你的软肋,也没有人会伤得了你。”
“好荒谬的说法。”饕餮坐起了身,点了点云蕖地脑门,说道:“爱极生恨?我觉得不太可能。”
少顷,饕餮的面上又露出了往昔那般妖媚又蛊惑的神情,她像是蛇一般软软地朝云蕖靠过来,调戏道:“不爱则不伤,这听起来的确很不错。但,假如你愿意爱上我的话,我还是不介意被你伤一下的。”
“油嘴滑舌。”云蕖嫌弃地皱起了眉头,然后扑哧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