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艺的梦境很模糊,林中忽然掉进了茶匙磕碰的声音。她全身惊了一下,醒了。脑袋又晕又懵,一时不知何时何地。
她稍微理了理头发,转过身去,猛然发现对面的座位坐人了,还是两个大人。这时店内光线有点暗,再加上她刚睡醒看东西朦胧,内心没有任何防备,看见什么就是什么。
小时候她有次下午睡觉,楼下人叫姐姐拿东西的声音把她弄醒了。她睁眼看到的第一幕就是窗外有点昏黄的天,打开灯一看七点三十多了,顿时吓得心体分离。顾不得身上穿的是昨天的衣服,飞下楼就要去刷牙洗脸。程心怡看她着急的样子一脸不明,问她怎么了,她哭着说她昨晚没洗澡。程心怡说她洗了,她还叫她帮她拿的衣服。程远艺继续哭着说那是前天,急得跺脚。
程心怡一脸懵:“不是啊,那是昨天晚上啊。”
“哎呀是前天!”说完直接绕过她跑到卫生间猛力刷牙。
“大老妹你刷牙干什么?”
程远艺嘴边还沾着泡沫,皱眉一回头:“今天不是星期四吗?”
“现在是星期三啊!”
她过了好一会才回味过来,七点多的早上没那么黑,“我说怎么大早上吃白菜。”
她讪讪地漱口,其他人笑了她半天,她没在意,只是一直庆幸不是上学迟到。
刚睡醒分泌的眼泪让眼前的景象变得清晰起来。她对面是个女孩子,见过但想不起来是谁。女孩子旁边还坐了个人,她扭头去看,待看清后,瞳孔骤缩,跟见了怪物似的。虽然那人长了张极其俊美的脸,气宇不凡,五官间还有几分熟悉的影子。
但就是这几分熟悉把她吓了半死,有种自己认识的人被抓去改成了另一个人的可怕荒谬感,惊得她差点叫了出来。
那个大人眉间动了动,眨了下眼睛,似乎对她惊骇的眼神很是不解。他长得不可怕吧,怎么把人吓成这样。就是这一动,跟她认识的某个人更有种神似了,只是一个风一般的淡,一个锋一般的深。
程远艺嘴唇都颤了,好在这时她脑子动了一下,想起来那人本来是坐自己右边的,赶紧扭头去看。撞进文恒青那张青涩稚嫩跟上午长得一模一样的脸,才释然松了口气。
她听到女生轻笑的声音,再次看向坐文恒青对面的大人,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人是谁。幸好这时文恒青靠近她耳畔,“叫叔叔。”
文原希原本还在看程远艺,在文恒青凑过去的时候看着自家儿子罕见的动作,戏谑一笑。
小青青现在乐疯了吧。
文恒青的声音跟薄荷糖似的对她起到促进清醒的作用,她露出笑容:“叔叔好。”
还好这个叔叔没她想象中的严肃,也朝她笑了笑:“你好。”
招呼打完了,程远艺看向文恒青,又眨了下眼睛,不明白为啥有个叔叔会突然空降,人只醒了一半。
文恒青却没回答她眼神的询问,只是笑着捋了下她额两边的头发。
“……”程远艺稍微往后倾了倾,显然是拒绝这个动作的。
青枝终于笑够了,“远艺,你要不要去洗手间洗把脸清醒一下呀?”
程远艺终于完全想起来她是谁和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了,觉得青枝说的真是太有道理了,欣然站起,甜甜一笑:“好呀姐姐,我现在就去。”说完就跟洗手间有救星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文原希晃了晃青枝的手表示不理解:“为什么叫你姐姐叫我叔叔?”
文恒青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揶揄道:“你跟她是一辈的吗?不叫你叔叔叫什么?我都没听她喊过哥哥呢。”
文原希自然不会输给文恒青一个小屁孩:“喊了你还不把脸给笑烂了。小青青,她刚刚往后退了你没看见吗?你把人家头发都搞乱了当心她回来揍你。”
文恒青一点不担心:“她很温柔而且对我可好了从来没有动过手!”
“不会是不想碰你吧。”
“才不是!”
……
文恒青和程远艺跟在两个大人后面,程远艺看着他们下楼梯时牵着的手,脑子里还是有条小道没畅通。
文恒青往右看她,挺起的鼻尖还有一点没干透的小水珠,想起刚才回头看见她洗完脸水迹未干透走过来的瞬间,颇有种美人出浴的即视感。他的眼睛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直了一会儿。
爸爸真是的,小孩子还在后面呢,跟八百年没牵过手一样。
要上车的时候,文原希摸了摸青枝的秀发,然后手往下移,手背动了动青枝软乎乎的脸。动作间,两人手上的婚戒明晃晃的。
程远艺的脑袋终于通了,反应过来,轻轻“噢”了一声。
“怎么了?”
“原来是你爸爸呀。”
文恒青被她的长得跟彩虹一样的反应弧给惊到了:“你才知道啊?”
程远艺恍然大悟,看着他说:“我以为,你长大了。惊呆我了。”
“……”文恒青摇摇头:“你怎么会这么以为呢,我长大了的话肯定会比我爸爸帅很多的呀。”
程远艺掩了半张脸,一双笑意吟吟的眼睛盯着他看,意思分明是:“不知道哦,不一定哦~”
文恒青知道她在表达什么,刚要玩笑着小闹一下,还没开始动呢,青枝就喊他们上车了。
回去的车程还要一个小时,青枝担心太晚回去程远艺的家人会担心,于是趁着天还没黑带他们去逛逛超市买点东西,然后就送她回家。
他们来到了一个热闹的商场,大人走在两个小孩前面,手牵着手,靠得很近,俨然一对年轻的小情侣。男人稳重矜贵,女生清雅脱俗。程远艺这时候脑子逐渐回神,想起文恒青之前说过的一些事。她心想他爸爸妈妈应该三十多了,居然看起来还这么年轻,叫叔叔都觉得委屈他爸爸了。但是也只能委屈他了,所以尽量少叫就好了。
缓慢运转的扶梯上,程远艺和文恒青并排站着,两双眼睛不约而同静静盯着前方相挽的双手。
原来结婚这么久了也可以这么亲密的呀,他们吃什么长大的呀……
我也想牵手,看起来感觉很舒服,还要等几年啊……
到二楼超市门口,青枝转过身对两个小孩子说:“远艺你和小青青用一个推车,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都装进去哟。”
“好呀。”程远艺腼腆一笑,其实她怎么会好意思呢。但是仙女的话语言上肯定是要答应的,不能拂了人家的好意。
大人一辆推车,小孩子一辆推车。文原希负责推车,跟在青枝旁边。但文恒青和程远艺两人比较小只,一起推。
走了几步之后,程远艺没忍住凑到文恒青耳边,很轻很轻地说:“你爸爸妈妈好搭呀,天作之合!”
文恒青点头肯定,心情格外好,当即表示要离这对天作之合远点。
“我们不用跟在大人后面,他们不需要灯泡,我们去找自己喜欢的。”
程远艺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整个人跃跃欲试:“OK OK,往哪边呀?”
文恒青把推车随便转了个方向,程远艺就跟着他一起了。
当然跟他们相反的那边呀。
两个小伙伴很快找到零食饮料区,在五颜六色的快乐之源中自由徜徉。
程远艺从前逛超市没少在这些地方停留,但从没拿过几样东西。
他们站在一群薯片面前,文恒青问她喜欢什么口味的。
程远艺:“喜欢包装好看的。”
文恒青横跨几步扫视着挑了挑,眼睛偷瞄程远艺看什么看得多。他知道她会把东西从货架拿到手上看,但是不会把它们放进购物车。
他拿起一包青柠味的薯片,“这个颜色好看吗?”
程远艺笑容绽放:“好看。”
放进推车。
粉色的麻辣小龙虾味,“这个呢?”
“也好看。”
暗绿色,“那这个怎么样?”
程远艺甚至不想多分一眼给它,盯着文恒青无可挑剔的帅脸:“丑。”
“丑那就算了。”
文恒青动作僵硬地把东西放回去,偷偷松了一口气。要不是知道她什么意思,他还以为自己没戏了。
很快文恒青就摸到了规律。他发现远艺会把感兴趣的东西拿到手上看,看够了再放回去。于是她拿过什么,他就放什么。
很快购物车里就多了各种花样繁多的包装。什么呀土豆,百醇,好友趣,纳宝帝,曲奇饼,华夫饼,甜甜圈,芝士球,坚果,牛肉干,棉花糖,果冻……那些程远艺从前只能看不能买的花样百出的零食,十分精彩地占了大半空间,是小朋友看到会欢呼跳起来尖叫的程度。
程远艺走了没几圈,回头看了一眼,从来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车里就能装了这么多东西。明明她和文恒青大部分时间是并排走的,一起推的车,他放东西的时候她居然没看见。
回到家她跟程心怡说起这事的时候,程心怡一针见血地指出:“你的眼里只有食物呗。之前爸爸不是有一次骂你没吃午饭吗,因为他发现菜的样子根本没变哈哈哈哈哈哈……”
她以为文恒青喜欢吃的东西和她一样,搔搔额头想去看看自己觉得丑的玩意验证心里某个隐秘的猜想,最终还是看不下去碰都没碰扭头就走。
“健达巧克力,你吃过了吗?”程远艺把巧克力拿在手里翻来翻去地看,那是她小时候看电视,会破天荒期待的广告。第一次拿到手上,她之前还以为小地方的超市里没有。
“我……吃过了,很甜。”
“很甜呀,那曾曾应该会喜欢的吧。噢,她喜欢白巧克力。”
“……”
到饮料区的时候,面对跟调色盘一样的酒水甜心水,程远艺彻底走不动道了。目光扫了扫,大致将目之所能及都过了一遍后,脑子里蹦出四个字:“喜欢喝水。”
她似乎对各种玻璃瓶装着的饮料情有独钟,拿到手里一看就是一分多钟,眼里满是喜欢和纠结,看得出来是真喜欢了。
但最后还是文恒青把它们放进购物车的。他猛然发现里面还有酒,小小一瓶,打扮得像果味饮料。文恒青想了想,最终还是不打算让她冒险。反正酒不好喝。
在进口区,文恒青挑了几样自己喜欢的零食,回头一看,远艺站在一面韩国烧酒前,眼神清澈,咬着下唇,似乎在认真思考好不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