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学校校风和学风都很“自由”,许多老师在此处的生活方式如同身处第二个家。
下课时,办公楼前的大片树荫风凉飒飒,叶影投地。三四个校领导在办公楼前聊天,有位站着的时不时摸摸衣服快兜不住的肚子,坐板凳上的戴着双黑框眼镜,看着有股书生气。
文恒青一走出教室到阳台上时就看到了他们相谈甚欢的身影。如果经过的风有合适的方向和速度,大概也会传来开怀的大笑。
去厕所的路上女生牵手男生勾肩,打闹聊天十分欢快。文恒青踩着碎叶阳光安静地朝四周张望,可能因为是冷白皮,在燥热的空气里竟走出了一种清冷感。看上去一点也不热。
饭堂前一棵高树的树圈上坐着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小孩子看起来不到一岁,被奶奶还是外婆抱着,手上拿着一把玩具铲,在挖树圈里长了细草的泥。文恒青走回去的时候,一老一小已经从树圈的一边玩到了另一边。
“哇!是小孩子!天啊好白好嫩啊!”后边传来发自内心感叹的少女之音。
这语调非常有辨识度,浸润着纯粹天真的清甜绵软。
文恒青现在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了。他的头偏了偏,目光再次落到小孩子身上。
确实很白很嫩,不过她刚才说话的时候听起来也像个小孩子。
文恒青回到教室的时候刚好响起预备铃。树荫下的平坦小道上,有一人一手提一个简易布包,另一手拎着根小棍子,朝教学楼不紧不慢地走去。
程远艺坐到位置上,微微仰起头,眼睛不知在看白板还是天花板。
“这节什么课啊?曾曾你知道吗?”
“语文。”
一节课下来,文恒青对语文老师印象很深。
语文老师看起来四十多岁,课件做得精细全面,教书时表情很认真,专注于自己教育的过程,讲得投入而忘我,是位勤勤恳恳尽职尽责的人民教师。他的身材矮矮墩墩,脸一直都是红红的,头上很容易出汗,上课时隔段时间就要擦一擦。文恒青听到周围有些同学一直在“老猪老猪”地叫,便知道这位老实的老师姓朱。
朱老师有时会用一根小竹棍点一点白板方便指出重点内容,敲击的声音很清脆。文恒青对此感到非常新鲜,整节语文课不是在看朱老师就是在看朱老师的棍子。后方的程远艺为了不辜负朱老师的良苦用心,总会时不时地抬起头看向讲台上的投影,每一次都能被朱老师卖力动嘴的样子给打动,然后又收回目光去干别的事了。
不知从第几次起,程远艺忽然发现前方有个背影好认真啊,从后面看都有一种他听课听得目不转睛的感觉。程远艺感到神奇,同时也感到可惜,这可是个好学生啊,居然沦落到了这个这么寒碜的地方。
看看人家,衣服整洁,皮肤干净清爽,身姿挺拔端正,头发那么黑,笔转得这么溜。天啊,他整个人就跟新买的衣服一样新,还散发着清新的光呢!他坐在那里,就像白云掉进了泥潭里,但还是白云一样。
程远艺想出神了,收回思绪的时候甩了甩脑袋,觉得自己跟个变态一样一直盯着别人看,真是太不礼貌了。
可是他长的好好看啊。
全身上下都好看的那种。
程远艺侧头趴到了桌面上,同桌的书叠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和她们的主人一样文静。每一份书本的右侧边都写着同样的名字:曾诗婷。程远艺呆了一会,把视线移到了更近的地方,看着她自己的书本,也很整齐。她的书右侧不只写了自己的名字,还在下面画了一颗红通通的爱心,爱心下面有一串“一般人看不懂”的字符,是她学偶像画下来的签名。
程远艺闭了一下眼睛,忽然又一骨碌坐了起来继续听课。她略显随意地看着前方,发现文恒青的背影变了,现在好像在记笔记。她发现老师说的内容也变了,现在又不知道讲到哪里去了……
下课的时候文恒青趴了一下桌子,觉得有点无聊。教室外的阳光太烈了,被照到的人很容易就疲倦困乏。再加上教室里没有空调,文恒青就感到闷闷的了。
有点热,下节什么课……
终于撑到了放学时间,一下课学生们就黑压压地往一个方向涌去。文恒青想起了早上那碗令人一言难尽的粥,一边跟上众人一边思考要不要尝试一下这里的午饭。
这个学校是真的小,饭堂走了一小段路就到了。行走间根本不用分辨,一出门就能看见。
文恒青虽没怎么吃过食堂,但他善于观察,很快就看出大部分人都轻车熟路的样子,肯定是有常坐的位置和常陪的伙伴。
饭堂有两层,但只有一楼供应伙食,不知道上面的那层是用来干什么的。女生和男生之间泾渭分明,没有半点混坐的现象。他的眼睛在打转,心想着要是随意坐下指不定就抢了谁的位置或者到了一堆彼此熟悉的人的旁边,有种莫名的尴尬。
他跟在众人身后,像他们一样在窗口取饭。饭和菜是装好在一个扁平的小铁盆里的,每个人都一样。之所以称之为盆,是因为它的形状在盆和碗之间长得更像盆或者瓢,只能暂时如此称呼。文恒青只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瞬间就生出了丢下一切赶紧跑路的念头。
他一边想着一边找位置。饭堂的桌椅统一是深蓝色的,被擦得反光,有种油亮的感觉,不知道干不干净。文恒青扫到了几个同班同学,把饭端过去,坐在他们那桌最旁边空出来的位置。
坐下之后,他又开始端详着眼皮底下的饭,过了一会儿又转头去看别人是怎么吃下去的。终于,他拿起了勺子,尝试着往嘴里塞了一小口,感觉自己在吃油泡饭。饭被完整地吞了下去,文恒青心累到怀疑人生。他略微愧疚地抬起头,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太矫情了。但看了一眼周围之后,他立刻就知道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