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蒙好似没听见,继续和那农妇唠嗑。月底二壮他们就要被杀头,她必须尽快带着太子赶回去,出了京师,下一站,要到豆城。
“你要是想快,走官道肯定不行呀,得走六天呢。”农妇拿根签子挠挠头,“喏,前头路口走右边那条岔路,那条路近,三天就能到。”
“有水吗?”裴预哑声问。从早上出家门以后,他就没喝过一滴水,这会儿喉咙干得快冒烟。可是江蒙似是打定了主意不理他,仍旧像是没听见。倒是那农妇注意到了,伸头打量他一眼,惊讶道:“好俊俏的小伙子!”
江蒙啐了一口。
“你家小相公口渴呢。”那农妇促狭地笑,“你不管管呀?”
江蒙和裴预异口同声否认,彼此都深觉晦气。农妇哈哈直乐,扔过来一只牛皮水袋。
那水袋又脏又旧,还有一股异味儿,就连他家的马夫都不会用这东西喝水。裴预两根指头捏着它,一时间恨不得立刻扔了。但肚饿能忍,口渴难捱,他实在快渴死了,只得眼睛一闭,将瓶口悬在嘴巴上方,就往下倒。
久旱逢甘霖,他喝的正起劲,水袋却突然被人夺了过去。
江蒙对他怒目而视:“你喝水还是洗脸呢?洒这么多。”
奇也怪哉,又不是喝的她的水,她管洒不洒作甚?裴预气也上来了,想他平时喝的什么茶水,现在喝这种不干不净的水,他还没说什么呢!
江蒙瞪大眼:不干不净?给你水喝,你还嫌弃上了?裴预冷笑一声,难不成还要我谢谢你?
又是一拳揍过来。
再次醒来,天色已经临近黄昏。那对夫妇走了官道,而他们正沿着近路往前走。
“你这什么意思啊。”裴预举起被绳子绑起的双手,有气无力道。
被揍了两回,他现在已经没脾气了。此一时彼一时,他在朝堂上可以翻云覆雨只手遮天,可在这荒郊野岭,面对一个连皇帝都敢杀的大逆不道且脑子一根筋的刁民,实在就如同孙悟空进了五指山,纵有通天的本事,也难以翻身。
粗野、粗鲁、粗暴的刁民手里牵着绳子另一头,瞟了他一眼道:“防止你跑了。”
形势比人强,裴预不得不低头:“我怎么会跑呢。”
“我很生气。”江蒙绷着面皮说,“你想杀我。你不想回村。之前说的帮我们免掉赋税,果然都是骗咱的鬼话。”
当今之计,唯有先稳住此人,徐徐图之,再寻机脱身。
裴预叹了口气。
“我不会骗你的。我会跟你回去,替你们主持公道。”
“啥?”江蒙狐疑,“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圣上爱民如子,子民受难,我们怎么会不管呢。”
裴预又说了一箩筐好话,终于让江蒙的脸色从阴转晴:“看来你这太子倒还算是个好鸟。”她这么好骗,倒让裴预有些意外,把剩下一箩筐鬼话咽了回去。
她注意到他的虎口:“你手怎么了?”
裴预低头一看,被扎到木刺的地方,已经红肿一大片了。
他不禁悲从中来,险些就要掉下眼泪:他那执笔弄香、下棋抚琴的纤纤玉手啊,都不曾沾过阳春水,何时遭过这样的罪!从此,它再也不是完美无瑕,再也不……
“停。”江蒙让他打住,“我说你也太能拿乔了,不就是被刺儿扎了一下吗?你看我的。”
她伸出手来,一双有力而形状优美的手,五指修长、指节分明,平心而论,很漂亮。但奈何实在是太糙了。皮肤干涩,大大小小的疤痕交错,她指向虎口处,更是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凸起的白色肉疤像蚯蚓一般蜿蜒。这是练刀时把虎口崩裂了留下的,江蒙这般解释。而裴预盯着她的指头看,那指甲缝里居然有黑泥。
苍天啊,一个女人,指甲缝里怎么会有黑泥!
裴预生的俊美,不说掷果盈车,也算个满楼红袖招的人物,京城大大小小的名媛都见过,就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不,这就不能算个女人。
“愣什么呢?把手伸过来我帮你弄。”江蒙手一摊。裴预想到她肮脏的指甲缝,打了个冷颤,把手一缩坚决不从。江蒙不知道他在嫌弃,只觉得他叽叽歪歪招人烦,便吓唬他说,不把刺弄出去,再过三天,他整只手都要烂掉。把裴预吓得,含泪把手指搭在了她掌心。
江蒙握住他手的时候,裴预想,他脏了。
她捏着他的手掌,手指温热干燥,很有力。将虎口那块肉捏起。裴预疼的“嘶”了一声。但很快,江蒙两只指甲一掐一拔,说:“好了。”
“啊?”裴预一愣,手指去蹭了一下,除了肿胀的痛感外,确实没有那种恼人的刺痛了。
折磨他一下午的小刺儿,就这样被她拔掉了。
“这得眼疾手快,懂不。”
眼见太阳要落山,江蒙停下马,自己先去草丛里解手,然后叫裴预去解决,说要趁夜再赶一程。裴预打死也不能露天如厕,听说还要继续赶路,更不愿意:这一天板车坐下来,他身子骨都快要被颠散架啦!
“你看,有炊烟。”他高兴地指着前头,“前方必有村落,我们在那里借宿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