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拉道:“你说的不错,瑞升这病来的突然又蹊跷,又凶又猛,他平日里身子健壮,可短短一个月便卧倒在床,连坐起来都极是勉强。那是城中胡汉两族的良医都不能分辨病因缘由,而眼见得他的身子一天天弱下去,甚至到了后来,药石罔效,回天无力,不过才两个多月就撒手人寰了。而他一死,另一件事情便被提上章程了。”安德拉说这话时神情复杂,无奈、痛苦、悲伤交错在他面上。
“……继承人。”阴影里的人轻声道。
“是的。”安德拉听到那人说话,点了点头,“瑞升的独子身体孱弱,且因为不是蓝瞳而没有继承权,所以依照苏盖依家的规矩,要请宗族耆老选出一个年岁合适,且有能力的人来继承城主的位置。”
“我记得,应该要先看看辜乌德和娜斯林有无孩子吧?”
安德拉道:“是的,按照族中规矩自然如此,但辜乌德因为阿伊莎的事不愿婚娶,听说那时候他每天一早都站在花园里朝阿伊莎的院子里瞧。娜斯林则因心未有所属,也与辜乌德一般推拒婚事。而等到瑞升急病之后,就更没人管他们两个了。”
那人道:“既然瑞升这两个弟妹无嗣,城主的继位之人势必要另择人选。”
“是,接下来选了是谁,也不用我多说了。”
“达斯克·苏盖依。”
“不错,正是他。”安德拉缓声道,“而就在瑞升去世之后两天,随着那年秋天一起来临到见明城的不止是我们这位新任城主,还有一个更为糟糕的消息。”
“什么消息?”
安德拉望向那个人,他的声音有些淡然,可其中的内容重如千斤:“阿伊莎怀孕了。”
那阴影之中的人听到“阿伊莎怀孕了”这几个字,身子不免往前倾了倾,安德拉能瞧见这人的面具更加阴森可恐,像是在逼问一般:“她怀孕了!可是……可是你不是说瑞升从没有碰过她吗?难道这事有假?”
安德拉轻叹一口气道:“这事不会有假,你知道瑞升为何子嗣不丰吗?因为他……”安德拉面带踌躇,似乎不知道如何解释才好,过了良久他才轻声道:“瑞升虽然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可到底曾经亲密无间,互称兄弟,到了这时候,我虽心里怨恼,但仍是不免担忧他的事,是以那晚守在他床前。”
那人问道:“他死前之事,想来你很是清楚了。”
安德拉道:“瑞升走的那天我就在他身旁,那时候已经是凌晨了,那些仆役们已操劳了有些时日,即便是强打起精神,也不免困倦。而我也不敢合眼,只是守着,但到底熬不住困倦,阖了一会眼,却忽然听到他喊叫我的名字,他那时病得很重,几乎说不出话,可那时候却喊了我的名字。他喊我:‘安德拉!安德拉!我的好兄弟!’我一下子惊醒过来,奔到床前道:‘怎么了?’他看了一眼左右,然后轻声道:‘你让他们都下去。’我见他这样说,想必有一些私事要做交代,便也依从他的命令,清空了屋子,让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抓住我的手说:‘好兄弟,我知道我做了许多事对不住你,可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最后帮我做一件事吧。’”
那人问道:“他叫你做什么?”
安德拉的眼眶又红了,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时候,他轻声道:“他叫我将他床头暗格里头的东西取出来给他。唉,他平日里是何等要强之人,可那时候却连翻身都做不到了,就连伸手取那近在咫尺之物,都已不行了。”
“我依他所言,将他床头暗格打开,里头就只一卷画轴,还有一个小小布袋子。我依他要求,将东西交到他手上,他的手却已没了半点力气,忙活了半天,便是连扯开绑画轴的绳子都做不到。他长长喘出一口气,然后对我道:‘安德拉,你帮我展开这画。’他说这话时,气息已经微弱了,我也是凑近了才能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便也依言去做,将那画轴在他面前展开。”
那人疑道:“那画上画的是什么?”
安德拉的手掩盖住面庞,叹息道:“那上头画着的是一个金发美人。”
“是阿伊莎?”
“不。”安德拉低声道,“不是她。”
那人心道:“是了,倘若是阿伊莎,只管那夜召她来见就是,又何必看那死物?”
而不待那人想出答案结果,安德拉便道:“你还记得我方才说过的那位小夫人吗?”
“小夫人?”那人略一思忖,“瑞升的后母?啊!”阴影之中的人好似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你是说……”
“他看完那幅画,脸上又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我与他相识这么久,是头一次见到他面上露出这样发自内心的幸福微笑——他另一只手牢牢捏着那只布袋子,然后对我道:‘安德拉,等我死后,你就将这幅画烧了,再将画的灰烬放在这个布袋中,将布袋贴在我的心口放着……’依照我们胡人的习俗,要将他的衣服除了,生前关系亲近的家人朋友们将他身子用白布裹了,敲锣打鼓抬到雪山脚下的荒僻之地,再解开白布,身旁只留亡者生前最为珍视之物,让他带去雪山上。之后身子要让护法天尊谢利萨和阿什扎尔的部属们吃了,这样两位护法天尊才能替他打开天门,使他安息。”
“那布袋子里头装的是什么?”那人问道。
“那是一缕金发。”安德拉道,“他已经死了,但他不碰阿伊莎的原因,想必也是与那位小夫人有关,可其中缘由到底如何,也只有当事人才清楚知道了。”
屋子里沉默片刻,良久,阴影之中的人才继续道:“既然如此,那你们又是如何发现阿伊莎怀孕这事的?”
安德拉回答道:“这事的消息来得突然,但要问我怎么发现的,也是依照葬礼习俗,死者的亲近之人需要用刀刺破手臂,来表示哀痛。阿伊莎是瑞升名义上的妻子,自然也要这么做。而手臂割破之后需要上药,只是那药物气味略有些刺激,但并非不能忍受,可阿伊莎嗅到味道却忍不住作呕。佐西玛瞧她的模样不对劲,又逼问了一番,这才知道这事。”
“既然这孩子不是瑞升的,那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谁?”
安德拉静静回望着那人道:“你这样聪明的人,难道还用得着我多说么?”
那人略一思忖,忽然轻声道:“……辜乌德·苏盖依。”
安德拉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只是自顾自继续道:“方才咱们也说了,瑞升去世后两天,那位新城主达斯克也来到了城中继任主位。而就在他来后没有几天,瑞升的独子有一天夜里竟突然从树上落下来跌死了。”
“跌死了?”
“瑞升的儿子,虽然只有六岁,虽然包括瑞升还有我们这些下属心里头都清楚,他那独子先天不足,要走也是迟早的事。而我们想过很多种这孩子去世的原因,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死法——你可能不清楚,瑞升只这一个孩子,虽然因为自己事务繁忙又续弦另娶,但到底珍之重之,身旁总是跟着许多仆役,生怕出事——所以谁也没想过,这孩子竟会从树上跌死。”
“……你是说这孩子的死有些蹊跷?”
“是与不是,我也不能清楚了,因为紧接着另一件事也突然爆发出来。”
“什么事?”
“还记得我方才说瑞升这病来的又急又凶,任凭胡汉两族名医,谁都查不出病因是什么吗?”
“这个我自然记得。”
“但就在瑞升独子死后不过半月,这位新城主老爷有一天夜里就悄悄急召我进城主府,他对我说,他接到了匿名消息,说瑞升并不是死于疾病,而是死于中毒。”
“中毒?”
“而且据他说,下毒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瑞升的两个弟妹。”安德拉凝望着阴影之中的那个人,将头低了下去。
“——辜乌德与娜斯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