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收回目光,垂眼瞧着地面,轻声道:“尊敬伟大的天神在上,信徒安德拉在此起誓,接下来所说诸事皆为真实,不会对面前之人有一丝一毫的隐瞒欺骗。”他声音本就沉厚,现下用胡语说出,便更显庄严持重。
他这话一出,面前之人也收回了嬉皮笑脸:“老莫罗,晚辈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原谅,但以防万一,接下来晚辈的所作所为,还请宽恕则个。”说罢这人便从腰后取了绳索缚住安德拉双手双脚,又将他扶到凳上,这才伸手解了安德拉的穴道,扯了一张椅子,与安德拉远远相对坐在窗边。这人大半身子隐在黑暗之中,只能瞧清这人的一只左手,还有手上那个东西。
那安德拉未再多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闭了闭眼缓声道:“你想知道什么?”接着他又自答道:“是了,你是想问我,这东西原先主人的事,还有我那不孝子的事。”接着他又望向那人道:“可你问了我这两件事,那必然要说到二少爷和三小姐的事,既知道了这两个人,你又怎么会不问我那个义女的事?”此时他目光清澈,说话平淡和气,想来心中枷锁松脱,已什么都不担忧害怕了。
那人笑了一声,竟有些苦涩:“老莫罗,到底瞒不过你。”
安德拉道:“老夫活到这把年纪,好歹是能猜到些。”若不是他现下双手被缚,略显狼狈,两人之间竟好似平常的长辈晚辈闲谈说话。
那人道:“既然已叫您猜到,那我也不遮遮掩掩,还请您现下将当年之事一一说来。”
安德拉轻哼一声:“好无礼的小子。”接着长长叹了一口气道:“罢了,我既已经向天神发过誓言,所说之话自是不可反转悔改,小子,只盼你听完这事,也将我想知道之事全盘托出,不要有半点隐瞒。”
那人道:“我这个晚辈,怎么敢欺骗您?”
安德拉呵笑一声,并不答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声道:“那事情真要说起来有些长,你既要我说,那就请耐心听下去。”
那人道:“这是自然。”
安德拉听这人答应,便陷入深思,面上神情多变,时而带着惧色,又时而愀然不悦,又时而唏嘘感叹,最后归于一片悲伤发痴的模样,叹道:“那居然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安德拉盯着桌上的烛火瞧了一会儿,才对着那人道:“你可知道现在这位见明城城主是谁么?”
那人先是一怔:“这位达斯克大人在城中谁人不知道大名?”
安德拉道:“那你知道在他之前的那位城主大人是谁么?”
那人摇头道:“我初来乍到,年纪又轻,自然不知,还请老莫罗告知。”
安德拉缓声道:“现在这位城主在位快二十年,而他之前的那位城主名叫瑞升·苏盖依。瑞升老爷年长我几个月,于我既算兄长,又算主君。第一次见到他时,我才十八岁,当时刚加入莫罗卫中崭露头角,可与城中其他权贵子弟相比,我到底名声不显,不过是穷苦人家的落魄小子为了混口饭吃,谁都瞧不起我。”他这话说的很慢,面上显露出复杂的神情。
那人望着安德拉,没有说话。
安德拉续道:“我在那莫罗卫中呆了两年,那时瑞升老爷刚刚正式成为城主继承人,正缺人手,一些机缘巧合之下和我相识,他对我道:‘安德拉,你是天上的鹰,地上的狼,你这样的勇士,不应该被埋没在这里。’于是我被他破格擢拔,做了他的亲兵,并以此为起步,一步一步坐到了莫罗的位置。”
那人道:“如此说来,这位瑞升老爷对你是有知遇之恩的了?”
安德拉道:“没错,他将我视作手足兄弟一般照料,这样大的恩情,我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我对着瑞升老爷和天神起过誓:‘要永远效忠苏盖依家族’,这誓言到死为止,绝不许更改。”他话到这里苦涩一笑,语带萧索:“可是、可是……”但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叹了口很长很长的气。
那人听安德拉这样说,寻思:“这话和他方才在屋外讲的一样,说明他确实没骗我。”
安德拉也不用那人催,便自顾自说了下去:“那位瑞升老爷并不是家中独子,他们这一支子嗣不丰,瑞升老爷的父亲——也就是老城主——在瑞升老爷的母亲去世之后,又续弦再娶了一位年轻的小妻子。据说那位夫人是从见明城更西的地方来的,生得一头漂亮的金发,模样端庄秀美,她的头发像是金子纺就的丝线,十分迷人,老城主虽年长她十五岁,但还是一眼就迷上了她,宠爱非常。”他说话时逐渐陷进情绪里,长长叹了口气,是以没注意到那人向他深深瞧了一眼。
安德拉道:“那位夫人嫁给老城主没过多久便有了身孕,之后就在瑞升老爷二十岁的时候生下一对龙凤胎。但是要知道女子生产本就是难关,更别提怀的还是双生子,就越加惊险了。是以最后命虽然保住了,但身子也逐渐差了下去,在她丈夫去世之后没两年,便也走了,只留下那对双生子。”
那人道:“双生子?”
安德拉道:“是了,双生子,我方才说的二少爷与三小姐便是这两人。居长的是哥哥,名叫辜乌德,意为‘善良仁德之人’,妹妹名叫娜斯林,意为‘带来光明之人’。这两个孩子只除了头发像他们的父亲老城主是黑色的,其余地方长得都和小夫人很像,模样轮廓都很是漂亮。”
安德拉望向那人道:“而且他们并没有继承老城主的蓝眼睛,反倒和小夫人一样,有着一双浅棕色的眸子。”
说到这里,那坐在阴影里的人轻声道:“浅棕色的眼睛,那么……他们两兄妹都没有继承权了?”
安德拉听到这人突然开口说了这话,讶然望着这人道:“听起来你是知道苏盖依家传承的一些事了,你说的不错,这两个孩子确实没有继承权。”他顿了顿,无奈笑了笑道:“也就是因为那双眼睛,所以……瑞升老爷才允许他们两个活了下来。”
那人嗤笑一声:“权力之争,呵……”接着对安德拉道:“老莫罗,请继续说下去。”
安德拉假装没听见那人一声嗤笑,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道:“这你可猜错了。”他这话说的轻,那人似乎并未听清,追问道:“你说什么?”
老莫罗却不回答,只继续道:“那两个孩子是在那一年的春天出生,正巧的是,我的孩子雷莱帕斯也在那一年的冬天出生。后来小夫人去世,瑞升老爷想着弟弟妹妹没人照顾不好,又为找不到可靠的人发愁。”
“有一次瑞升老爷来我府上找我谈些私事时,正好撞见我的儿子和我的妻子,瞧见我的儿子同他的两个弟妹年纪相仿,又看出佐西玛处事周到细心,便托我照顾那两个孩子。我妻子佐西玛又心善,便帮着养下了那两个孩子,等照顾到他们十岁的时候,瑞升老爷便将他们接回去读书学习了。”
那人道:“这样说来,那位二少爷辜乌德和三小姐娜斯林应当与你家关系亲密了?”
安德拉道:“不错,这三个孩子自小一起长大,关系亲密,虽然后来分离开,见面的少了,可始终不曾有过隔阂。”
那人道:“有时候有血缘的兄弟姐妹竟然还比不上没血缘的朋友,人啊,唉……”
安德拉向那人道:“你这话说的不错,我是遗腹子,父亲早亡,是我母亲将我一手拉拔长大,我父亲那边的叔伯兄弟不落井下石都已算好,更别提出手相帮了。是以我虽有族亲兄弟,却和没有一样。后来母亲生病,我拉下脸去求助,谁也不曾帮我。我那时便发下誓言,我这人除了母亲,孤零零一个,只当没有那些手足兄弟了,等到后来我发达了,那些人来上门求我,我也闭门不见,全叫人打了出去。”
那人一击掌,朗声道:“好!是那些人应得的!”
安德拉因为这人的反应微微一笑,可随即垂下眼道:“我母亲没能熬到我娶妻生子,便在我十五岁那年去世了,我……”
那人道:“子欲养而亲不待,实乃憾事。”
安德拉叹了一口气:“我孤零零一个人,直到我二十岁那年娶妻有了佐西玛,到后来雷莱帕斯出生,再之后遇到辜乌德和娜斯林。这两个孩子名义上虽是我的主人,但我也仍将他们当做我的孩子对待,虽无血缘之亲,却有父母子女之情了。等到他们十岁回了城主府中受教后不久,佐西玛怀了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但是那孩子刚出生就夭折了,佐西玛也因丧女之痛郁郁寡欢。我那两年莫罗卫中总有杂事缠身,轻易解脱不得。我又是个笨嘴拙舌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才好,直到有一天深夜我办完事回家,竟在家里瞧见了一个小姑娘。”
那人道:“小姑娘?”
安德拉回道:“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长着一头金发,我瞧见了她,就想起了那位小夫人,我猜测她应当拥有苏盖依的血统,因为她长了一双蓝色的眼睛。”他说这话时情绪深陷,是以并未察觉到阴影处那位不速之客轻轻握了握左手。
“第一次见到那孩子时,那孩子发着烧,连话都说不清,瞧着年纪比雷莱小两岁。佐西玛说这孩子是她们母子两在路上遇到的,那时候她们去路上布施,其他孩子都拥上来要吃的,只这个孩子全身裹在一块烂布里,把自己挡的严严实实,坐在墙角动也不动。”
“雷莱瞧见了,和佐西玛说了这事,佐西玛便拿了那块饼子要去给她,伸手碰她,结果一碰就倒,她们母子俩这才看清这孩子的长相,发觉她发了高烧。”
安德拉对着坐在阴影处的那人道:“那时候佐西玛刚刚失去我们的第二个孩子,大夫说她再也不能有孕了。她心情糟透了,出去布施也是因为那天刚好是孩子离世满了三个月。而那孩子左耳后面有一块和我们女儿一样形状的胎记,她觉得这是天神的安排,有意再赐给我们一个女儿,便将那孩子带回了家,决意收为养女。”
安德拉叹了口气道:“我那时其实很是苦恼佐西玛的事,可一见她照顾起那孩子时忧愁全消,又瞧见这孩子耳后的胎记,便也同她一样,坚信这是天神的安排,同意那孩子收为我的养女。等那孩子退烧,回转过神智之后,问清了她的名字,才知道那孩子叫阿伊莎。”
“阿伊莎,阿伊莎,‘明亮的月光’啊。”安德拉轻声道,“自此之后,我就有了四个孩子,雷莱帕斯、辜乌德、娜斯林,还有我的女儿阿伊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