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鬼门。
陈醉一听见这三个字,便不免眉头一皱。她对三个字自是熟悉,当初在摘星塔,她便从言素这里听到过这三个字。
她寻思:“方才玉楼说有五个人,这正好与言前辈所说的‘一神四鬼’对的上号。言前辈说这五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且心狠手辣,凶残厉害,若当真如玉楼所言,那屠灭一个寨子满门这种事,自然也是做得出来的。”
玉楼见她并不说话,似有深思,便道:“你也很吃惊是不是?”
陈醉见她问了,便也回答:“我瞧不恕是这样好的温软性子,却不曾想……”她话一顿,而后道:“说起来,我也曾听人提起过这个门派的名字。”
玉楼道:“这门派当年在西北一带也颇有恶名,我这些年来在芥子居有意无意也听说过这个门派的事情,大多不过是这门派为恶太甚,许多年前已叫一位与这门派有仇怨的侠士给灭了。”
陈醉听到这里,想到什么,没有说话。
玉楼继续道:“据说这两边斗到两败俱伤,那位仗义任侠之人与那几个恶贼同归于尽了,我当时好奇,有心要去查那位侠士是谁。可奇怪的是芥子居却有意遮掩涂改档案,似乎不愿对人示之,我虽心有遗憾,但也无可奈何。现在想来,此人对我来说居然有着大大的恩情。”
“而那几个人当时销声匿迹,江湖中也只当那几个作恶的头目是全数死了。至于后来那神鬼门失了领头之人,虽仍有门人狐假虎威,也是后来之事,到底日薄西山,成不了气候,渐渐地便也没落了。只是我哪里能想到当时无意耳闻之事竟与我族寨血案息息相关!而那凶手之中竟有人未死,还叫我给救了!当时我真不该救他!就应该叫他死在那里!”玉楼讲到这里,言语之中有愤恨之意,面目都有些狰狞了。
陈醉没有说话。她听到这里,便即想起当初言素所言,知道那位被遮盖姓名的人便是明峻无误,可到底是为什么要遮掩藏头,难道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吗?陈醉自是不解,但随即一想,那芥子居的居士岑芥同陈家有姻亲关系在,那有意涂改档案也不无可能,只是这样刻意遮掩,究竟所图何为?她虽好谋善断,但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
而玉楼见她怔愣,不由放柔声音道:“你在想什么?我刚才说话太凶,是不是吓到你了?”
陈醉回过神道:“不,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事情也太过阴差阳错了些。”陈醉又问道:“不过你既然遇到了那人,想必也能知道你父亲是谁了,说起来,你母亲遭这样大的罪,你定然也恨极了他吧。”
玉楼道:“我当然恨他,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只是我母亲去世很早,她走之时我尚是幼童,并不知事。后来大了,柳姨也从未提过,便是死前告诉我身世时也刻意隐瞒,说是顺了我母亲的遗愿,不想叫我知道。”
陈醉叹道:“不知道也好,这样负心薄情的人,见到了他又该如何?他既能请人杀你母亲,难保日后知道你的所在,不会杀你。”
玉楼听她说完,点了点头,而后蓦地咦了一声。
陈醉不解道:“怎么?”
玉楼边想边道:“他虽虚情假意,明明家中已有未婚妻子,却还是要欺骗我母亲的感情。但雇凶杀我母亲这事,说不定不是他做的。他轻诺寡信是他轻诺寡信,可若真如那迟悔所言,不是他做的事也不能算他头上,我虽未与他见过面,也恨极了他,可是事情到底要一码归一码……”
陈醉道:“诶?那迟悔他说了什么?”
玉楼回神道:“哦,迟悔说神鬼门那群人本想骗走我母亲来要挟我那个生父,可欺瞒不成,又抓不到人,这才一怒之下屠我乌阳寨满门。”
陈醉道:“这话是真是假,能信么?”
玉楼沉默片刻,而后道:“他应当不会骗我,他自觉身上背着这泼天血债,甚是后悔……”说话间她想到那个独臂老僧面上浓烈的悔意及愧疚,“而这事他本不必和我说,他大可瞒我一辈子不叫我知道,况且说了给我听,于他有害无益……”
玉楼想到这里摇头道:“我实在想不出,他骗我有什么好处。”
陈醉道:“若他没有骗你,那这事只怕另有玄机。”
玉楼晓得陈醉聪明,但乍然间听她这样讲,不由下意识追问道:“你为什么这样说?”
陈醉道:“神鬼门为什么要抓你生父?”
玉楼猛然被她一问,犹豫道:“我听迟悔说,应当是结了仇怨,但个中缘由,便是迟悔也不清楚。”
陈醉道:“既然结了仇怨,那神鬼门的人势必要报复你生父,但我猜应该是抓不到他了,又从别人那里得知你母亲所在,来抓你母亲,是不是?”
玉楼又是一愣,而后回忆迟悔所言,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错。”
陈醉又道:“你那生父与他们结了仇,所以他们处心积虑要针对你母亲下手,就是为了拿捏住你生父。可是,这说不过去……”
玉楼道:“什么说不过去?”
陈醉边思索边道:“倘若你生父真是负心薄情之人,真要弃了你母亲回去另娶她人,那神鬼门捉住你母亲,只怕对你生父没有半点威胁的作用,反倒还帮了你生父一个大忙,而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们既与你生父有仇,又凭什么要做?除非……”
玉楼叫陈醉一点,也察觉出疑惑来:“除非什么?”
陈醉道:“除非你生父很是看重你母亲,这样你母亲才有了被抓去威胁你生父的价值。而神鬼门那几个人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去做了。”
玉楼不由一怔,一时之间犹如醍醐灌顶,当头棒喝:“你是说!”
陈醉道:“你生父虚情假意也好,真情实意也罢,我们到底是不清楚的,现下所言皆不过是我推论虚谈,当不得真。他到底有没有背弃你母亲这事,谁也不知内中情由,除非你能见到他,然后当面问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醉话到这里,玉楼忽的冷笑一声:“见他?我做什么要见他?见了他又做什么?父亲?我的父亲也不是很重要的。生我的是母亲,养我的是柳姨,又同他有什么干系?他又有什么紧要?是他自己话不说清楚就一声不响离开,他有苦衷?又能苦过我母亲吗?”玉楼胸中怒气大增,又忍不住大声喝骂,左手垂在桌上,发出闷响。
接着玉楼看向陈醉:“不过你说得对,倘若我有一天能见到他,我一定要狠狠质问他为什么要抛弃我的母亲,我要瞧他说出怎么样一番花言巧语来欺骗我。啊!我真恨不得用匕首穿过他心窝,用母亲的鞭子抽到他皮开肉绽!那才叫痛快!”
陈醉听她恶狠狠骂,却又察觉到玉楼的手在微微颤抖着,又听她继续说:“可我一想,若是真遇见他了,我只会觉得恶心。我恨不得叫他永不知道我的存在,背弃誓约的男人!他就该不得好死!肠穿肚烂!”
陈醉听她这话,不免正色点头道:“你说得对,你从生下来就从没见过他,他是谁?在哪里?现下是好是坏,又有什么紧要的?你是你母亲生的,你母亲养的,你那个父亲是死是活也不重要了,你两个母亲不肯叫你知道这人的名姓,便是不想让你再同这人生什么瓜葛纠缠。”
玉楼道:“是啦,这江湖之大,想来也总难碰到一块去,我和那人父女之间的缘分自他抛弃了我母亲起,便已结了,我不欠他什么。”
陈醉道:“玉楼,你是坦荡荡的一个好姑娘,你谁也不欠。”
两个人说到这里,屋子里静谧一片,时已近黄昏,屋内本就昏暗,现下便更是朦胧不清。玉楼借着屋外白雪映光瞧着陈醉,自己的手也握着陈醉的手,又听得陈醉话中“坦荡荡”三个字,心中苦悲倍增,暗道:“我哪里坦荡荡了?我心思龌龊卑鄙,又哪里好了?”
思及此处,玉楼便强叫自己不要再想,转而讲起另一件事来:“说起来,你还记得当初在葛家村时我同你提到过的那个‘虎目汉子’么?哦,他叫阿内缪尔,厉堂主曾与我说起过他,所以我才知道他的名字。”
陈醉想到:“怎么忽的又说到他?”可她心思机敏,晓得玉楼不会无缘无故提到这事,于是道:“自然记得,当初他先在葛家村袭击你叫人赶跑了;后来又找上我,又受了伤;之后便是咱们在‘谁能不喜’那里又撞到他一次,不平那时候去偷袭阿娜瑟芙,瞧见他了。这虎目汉子名唤阿内缪尔,我当时带着不平不仄去小院救你时,听那个叫做泽集泰的这样称呼他。”
玉楼道:“当时在葛家村我遇着他时,我有一件事情没同你讲过,那不过是一件小事,又与当时你的事情没什么干系,是以我就没说。”
陈醉又用舌头顶了顶腮,低哼一声:“哦?现下又有干系了?”
玉楼陷入思索之中,下意识点头道:“是,既然同你讲了我的身世,那这件小事也就有必要同你一说。”
陈醉轻轻捏了捏玉楼的手,冷声道:“你且讲。”
玉楼道:“当时我同他打斗之中,使了我家传鞭法中一招,名唤‘凌空揽月’。要知道我母亲祖母寨子所在,是为避世,少与人通,我族中长辈又少有用鞭法示人的,可他一眼就瞧出我鞭法师从,厉声喝问我:‘乌阳寨的和你什么关系!’”
“我母族二十多年前就已被悉数杀害灭口,那时柳姨也走了,寨中真要说,也就只我一人了。我乍然间听见有人喊出‘乌阳寨’这个名字,定然追问,以为是我母族旧识,可谁知他后来诡异一笑,那笑容之中带着些得意道:‘原来玉德之寨子里还有人啊!’”
陈醉眉头紧皱:“他识得你祖母!”
玉楼点头道:“是。他这样一笑,显然不怀好意,我当时便想,这人莫不是与我族中有仇?亦或者是别的什么关系?本想找机会问个清楚,可这人发起狠来,我竟一时搏斗不过,后来他又不知道为什么,忽的发疯逃跑了。再后来在那无名小镇的院落和青关镇之中撞见他时,他又受了重伤,就更问不出什么了。”
陈醉也是聪明,冷不丁自语道:“难道那个阿内缪尔当年也参与过屠寨的事?”
玉楼道:“参没参与并不清楚,可他能知道这事,想来多多少少也有参与其中,亦或是知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