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挨得近了,玉楼借着月光与雪光映照,这才瞧清自己这位师姐是什么样子的人。
此人年约二十四五,清癯俊秀,面上微微带着笑意,看起来是个好相处的人,可眉宇之间留有深深痕迹,长久皱着眉,是总是不得开怀的模样。而更为显眼的是她鬓间霜白,若不是当真瞧见了,谁也不敢相信,她年纪轻轻便已白了头发。
这人从怀中也取出令牌递送到玉楼跟前,玉楼伸手接了,确认这令牌是真无疑,也双手奉还。
两人既已确认过彼此身份,自然脱下先前那防备疏离,逐渐亲近起来。可玉楼乍然一听到温岚所说的“亡妻”二字,不由一怔,心想道:“糟老头可没说她已然婚配。”又想是不是自己听错,亦或是温岚说错,将“亡夫”说成了“亡妻”。
可这是旁人私事,玉楼不好细问,恰好这时温岚一把抓住玉楼的手腕,对玉楼笑道:“你应约前来,只是有些话不方便在这里说。”说完便引玉楼进了方才吹笛的小院。
这小院应当是书店之后的小院,前头做商铺,后头供人居住,只是那院门开在铺子后面,两人走了一会拐到后面进了院门。
院中落满了雪,其他东西堆叠散乱,显然已经荒置许久。墙角有一棵树,歪七扭八立着,叶子已掉光,想是许久没有人照料。若非有一条叫人踩出痕迹的小径,直直通向后院唯一一间低矮的屋子,实在是半点人气都没有。
玉楼听她道:“外头天冷,且先进来坐。”说罢抢先带头,便推门进去了。
玉楼跟在她身旁,那门甫一推开,便又有温暖之气扑面而来。玉楼抬眼去看,却见屋中打扫干净整洁,室内桌椅虽旧但洁,桌上点了灯,正中放了一个小小的火炉。
温岚刚一进屋,就从怀中取了火折子将火炉点燃,而后又不知从哪里端出来一只砂锅,放在那小火炉上熬煮。那砂锅之中的食物先前便已煮熟,现下只消一热,便立时有热菜香气翻涌上来。
温岚抢先坐在桌旁,又摸出来筷子两双、瓷碗四个摆在桌上。玉楼见她动作利落,又不知从哪里掏出来这些东西,走过去一瞧,这才发现这桌旁有一个大大的食盒,里头还有偌大一个酒瓶,也正被这人提上桌来。
温岚热情招呼玉楼在自己左手旁坐下,将酒倒进白瓷碗里,推到玉楼跟前,又与她布菜笑道:“天冻大雪,可以吃些汤锅,饮酒解寒。”那酒香浓烈扑鼻,甘甜芬芳,玉楼翕动鼻翼,想这酒香熟悉,略一思忖,便回忆起这正是当初在月亮湾里喝过的澄雪酿。
话一说完,温岚便先自斟自饮,连干三碗,她似乎酒量甚豪,这样空腹狂饮不见醉意,反倒更显目光炯炯,精神奕奕。
那酒先前便已热过,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还能留得热意。屋外严寒,玉楼端酒在手更觉热气腾腾。她本不爱饮酒,先前与忘怀在月亮湾饮酒时又听闻过这酒后劲极大,极易醉人,号称一囊夜转白。可她眼见温岚连饮三碗,不由微微一惊。
“怎么不喝?”温岚三碗饮尽,微微一笑,“这酒凉得快,若不快喝,冷了滋味就不好了。”
玉楼本不欲饮,但见面前这人热情和善,又兼之天实在冷,便也将唇靠在碗口,尝了一口。这澄雪酿热过之后却不如之前一般辛辣刺口,反倒回味绵甘。温岚见玉楼喝了,朗笑一声,又给自己斟了一碗道:“好酒好酒!”
两人既已坐定,温岚便道:“师妹,这是咱们两个第一次见面吧?啊!闻老头还好吗?”
她说话甚是随意,言语之中竟称大名鼎鼎的神农谷谷主闻天青叫“闻老头”,虽是不敬,却别有一份亲昵在。
玉楼见她这样称呼闻天青,反倒觉得这位头回见面的师姐很合胃口,终于笑道:“我上回见他,也已经是……三四五,是,已经是年中的时候了,但当时他老人家瞧着精神矍铄,面色红润,是很好的样子。”
温岚道:“他身子好就行,咱们这些弟子一年到头见不得他几回,他是死是活也是管不得了,但没听得他的消息,便是好消息了。”玉楼神色肃然,也一点头。
温岚又道:“我听人说你千里而来是受了闻老头所托来送信给我?”
玉楼听她一提,便也回想到本来目的,从怀中摸出两样东西来,一样是黄皮信封一个,另一样乃是一支细长竹筒,竹筒上用油蜡等物细细封存,显然也是极为紧要。
玉楼将这两物放在桌上,轻舒一口气道:“千里奔波,便是为着此物。”
温岚伸手拿了信,却并不立时拆开,反将那信及竹筒拿在手中看了几眼,苦笑一声道:“来是来了,可终究来的太迟。”说完便将那竹筒收在怀中,并不打开,只是将信捏在手中,缓缓撕开了。
那信上到底写了什么,玉楼自是不会知道,可一开始见温岚神色郁郁,而后渐渐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起来,心想:“信上莫非写的是很糟糕的事情吗?”
温岚将信囫囵看完,便又折好收回怀中道:“这西北一带也不好久待了,老头子信上叫我明年回谷里去。”说完这话,她又端起那酒碗,将酒一饮而尽,低叹一声道:“唉,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玉楼虽于文道之上不精,却也读过这诗,晓得这句乃是对人生别离常态的感慨。又见温岚神色悒悒不乐,显然是心里不痛快。
话到这里,温岚又倒酒一杯,看向玉楼,苦笑道:“我心里头愁苦,无处排遣,却叫师妹你看了笑话。”说完就从颈上扯出一个漂亮的琉璃球来,轻轻抚摸,而后低声道:“琉璃儿,人生总有些事不能顺遂人意,我早该知道的。”
之后竟又不再说话,只是呆愣愣饮酒,仿佛又陷入到深久的回忆里去了。
玉楼见她喝得毫无顾忌,不免有些忧心,于是劝道:“饮酒伤身,还需有度。”
温岚却摇了摇头,醉意醺然道:“非为我一人饮,我妻子生前总与我说起这西北澄雪酿滋味,可到死前都没有机会尝尝,她临走时嘱托我,要我和她妹妹替她尝尝这酒,是不是真有这样好喝。”
玉楼这下才确认,温岚方才所说的确然是“亡妻”无误,不由微微一惊,心怦怦直跳,可她神色并无太大变化,只是轻轻皱眉,看向温岚。旋即她朦胧之中想到自己也慕恋着一个女子,既然如此,这温岚有妻子又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呢?
思及此处,玉楼眉头一松,端起酒来喝下一大口。
温岚瞧见玉楼模样,先是醉眼迷蒙盯着玉楼一眼,而后忽的大笑起来问道:“你的反应倒是有点意思,那些人一听我有妻子,都是吃惊讶然,或是恼怒叱骂,可你只盯着我瞧,一句话也不说。”
玉楼道:“我少与人往来,但也知这世间男婚女嫁,阴阳相合乃是常事,你说你有妻子,我不奇怪惊讶是不可能的。”
温岚笑道:“可我瞧你半点反应都无啊。”
玉楼轻声道:“我虽知晓这事,可于我瞧来,这是你的私事,你自己开心高兴,又没祸害到旁人,又同我有什么干系?况且……”她说到这里忽的一顿,像是想到什么,怔顿在那里了。
温岚听她说话觉得很有意思,又听她突然顿住,便兴致勃勃追问道:“况且什么?”
玉楼摇了摇头道:“不,没什么。”其实她心中恍恍惚惚之间有个念头:“况且温师姐同她妻子之间是两厢情愿,没有勒逼强迫,这更是与旁人没有关系了。”许是饮了酒,又受温岚这事一激,竟不由自主之间想到陈醉,玉楼心中竟生出一种隐秘的渴盼来,下意识又喝一口。
温岚见她停住,闭口不愿再说,反倒是埋头喝酒,上下打量她一眼,又笑:“罢了,不说就不说,这又有什么关系?”随后道:“我再敬你。”
玉楼便也抬手回敬,饮了剩下半碗,只是碗才放下,温岚便又给她倒满了,然后道:“你这人瞧着冷冰冰的,倒也是个直爽性子,合我的胃口。啊!老头子虽然做师傅不牢靠,可瞧人的本事还是有的,他能收你做弟子,想来也是认可你的。”说着说着,温岚又端碗:“师妹,我再敬你此杯!”
温岚既然敬酒,玉楼又如何好意思不喝?便又仰头饮了,霎时间醉意上涌。
此时玉楼已恍然有些醉意,思绪渐缓,迷蒙间竟觉得温岚给她以一种熟悉的感觉,不自觉脱了以往枷锁,轻声道:“师姐,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求你解答。”
温岚道:“哦?是什么事?”
玉楼听她回了,便伸手去怀里摸那泥娃娃,但她动作已有些迟缓,衣衫穿着又厚,到底花了些气力,磨磨蹭蹭将东西拿了出来道:“师姐,我……我那不恕妹妹现下是否平安?”
温岚轻声道:“……送信给我的人那日来找我,也特意提过这事,她晓得你若是见了我,必然要问,她叫我和你说:‘那小尼姑现下平安无事,只是暂时被囚在阿娜瑟芙府中,难以脱身。好似被关在笼中的金丝雀,除了不得自由,其他一切都好。’”
玉楼既听得不恕消息,心中大石总算落下,于是又问道:“师姐,那你的信是怎么递到我屋子里去的?又是怎么知道我要找我那不恕妹子的事情?这事……这是我可没告诉几个人过……”
温岚一见这泥娃娃,便像是想起什么,摇摇头笑了起来,呷酒一口道:“啊!这东西——”只是这话说一半,便顷刻间又将嘴闭上了。
玉楼已有醉意,强撑住脑袋道:“师姐怎么不说下去了?”
温岚道:“不,没什么,我是想说送这东西给你的人你也认识,唤做忘怀。不然你以为我为何知道你的名姓,又如何传讯与你?”
玉楼听得此事,便先想到不恕这事情忘怀又是如何得知的?但旋即又想,她月亮湾遇着忘怀那次喝醉了酒,许是迷蒙之中将这事同她讲了也说不准,就算没说,那丫头鬼灵精怪,说不定总有别的办法办法得知。又兼之此时她因醉酒,头脑昏沉,细想不出,是以放弃再想,只将东西又塞回怀里道:“啊!忘怀!师姐,师姐竟然也认识她?”
温岚点头道:“她是我妻子的妹妹,嘴巴说话口无遮拦的,总爱给我惹事,一天到晚说话能把人气得半死。唉!可我家夫人生前很疼爱她,走之前千叮万嘱,一定要我好好看顾着她……”
玉楼听着温岚抱怨,也笑了起来,因为喝醉,说话也有些肆无忌惮道:“对!你说的没错!她确实是个烦人又赶不走的家伙。”
温岚听她这样讲,目光轻转,又笑一声:“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在她面前提起。”
玉楼问道:“为、为什么?”
温岚又喝一口酒润润嗓子,懒洋洋道:“你要是真这样在她面前说,她听到了非得伤心死,前两天已来找我哭过一阵子了,委委屈屈的。倘若这些话真叫她当面听到,只怕我又不得安生了。”
玉楼道:“说她烦人就要哭?也忒娇气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