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玉楼心境到底如何,除却她自己,自是没人知晓的。
但一旁在阿娜瑟芙府中的不恕却是心浮气躁,害怕担忧,她开着窗看窗外雪景,满腹忧愁。
且说当日不恕同玉陈二人以及言素等人分别之后,便安居在望断峰摘星塔处,与她新认下的两位义母同住,一边静候迟悔的消息,一边照顾关何二人与生病的阿娜瑟芙。那不恕品性天真纯善,便是面对阿娜瑟芙这样欺骗伤害她的人,都能以平常心对待,实在难得。但谁料阿娜瑟芙却满腹诡计,心思敏捷,暗中将身子养到大好,趁着何藻下山之际,伺机打伤了关蕖,掳走了不恕,在闹市之中夺了马匹,闹出一番风波便逃离了青关镇。
那阿娜瑟芙将人掳走,只是一路往北而行,虽然这两个人都是姑娘,但好在这匹马吃饱喝足,一路纵行并不吃力,又是打得出其不意这一招,竟也叫阿娜瑟芙挟持了不恕逃了出去。
而阿娜瑟芙心思机敏,担忧身后追兵,于是不走大路,只走小路,但在重要关隘又偏偏留下记号引得泽集泰和阿内缪尔追赶,她料想在集市之中这样一番闹腾,总归会传到这两个手下的耳朵里。现今这时节西北一地大雪封山时间将近,她虽平日里与艾维克不合,可两人早有约定,她必须要在约定时间赶至定昆城。不然时间一到,艾维克先行离开,她势必要在漠外逗留,只怕到时候她这个笑面虎哥哥在阿父面前一通胡言,更叫她在父亲心中失了信任。
那阿娜瑟芙一路北行,路上却不是全然如她所愿,不恕早对她有不满在前,现下又被阿娜瑟芙强掳了来,自是不愿屈服。初时阿娜瑟芙只是将她牢牢盯住,可这丫头不老实,踢打都是轻的,有些时候性子起了还咬人,更烦的是借着各种理由借口险些逃了一两次。是以阿娜瑟芙多留了心眼,用绳子将她绑住,不肯叫不恕离开自己十步之远。
这两人一路往北而行,一路上只顾赶路,风餐露宿。这阿娜瑟芙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本事,一路上扑兔追鸡总能想到法子抓到些肉食,烧烤炙肉,虽无佐料,但总能找到些野果调味,饿的久了,便是再难吃也能吃得下。
那阿娜瑟芙本来一开始也曾割肉与不恕分食,但不恕宁死不肯破清规戒律,阿娜瑟芙睨她一眼,笑道:“好,有骨气。”之后也绝不再问,只是防备着不恕逃跑。
此后一路上,两个人结伴而行,一人吃肉,一人吃果,却也相安无事。
可怜不恕自幼生活在山野之中,粗糙些过活虽是常事,但她自幼茹素为生,不食荤腥,一路上只吃些野果充饥。可荒僻郊野素食本就难寻,而阿娜瑟芙又故意不走大路,一路上偶尔只遇得一些山野村民独户人家,这山野之中的人自己吃饭都是问题,便是有人大发善心施舍了,也根本填不饱肚子。
而初时路上还能见到一些果树野菜,可逐渐地,一路上竟是再也遇不到一点。不恕只是饿得肚子咕咕作响,浑身半点力气都没,头脑发昏。其实若是不恕安静下来好好思考,便能想明白,这山野之间树种草木繁多,又怎么会找不到能供人食用的菜草?不过是阿娜瑟芙有意避开,一旦遇着了便纵马疾驰,而不恕吃得少,头脑也发起昏来,日渐地疲倦,便是路上遇到了,她也难以分辨了。
待到第六日,一路上不恕只是饮水,长久不进食物,便是想逃,也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到得饭点,阿娜瑟芙将先前所制的肉干取来烤了,那肉干滋味并不甚好,可一经烘烤便芳香扑鼻,不恕坐在一旁,口中满是馋涎,眼睛忍不住往阿娜瑟芙那里瞧。
阿娜瑟芙自是有意引她破戒,一发觉不恕的目光,便伸手将肉干递过去道:“你饿不饿?”问这话时,她唇边扬着一副得逞的笑容,直勾勾瞧着不恕。
不恕却是转过头去,将眼闭了,竟是不愿理会。
阿娜瑟芙瞧见自己一副好心,在不恕这里却得了这样的反应,冷笑一声道:“你当真不吃?”不恕晓得阿娜瑟芙心里想些什么,想要说些什么,可实在饿得厉害,一句话也讲不出,只是摇摇头。
阿娜瑟芙瞧见她这副模样,无名火起,猛地伸手就去掐不恕的下巴,要将这肉条塞进她的嘴里:“你这样倔强做什么!难道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真的连命都不要了吗!”
她力气用得狠了,将不恕一张脸都掐出红痕。而肉条塞进不恕口中,却见她嚼也不嚼,更是叫阿娜瑟芙恼怒,到得最后竟是将手指连着肉条一并塞进不恕口中,叫她便是想呕也呕不出东西。那不恕饿了许久,本来没了力气,可她宁死也不肯破戒,叫这女人得逞,是以慌乱之中也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张嘴便咬。
许是这数日之间愤怒怨恨交杂叠加,终于在这一瞬间爆发了出来,这一下力气极大,竟险些真将阿娜瑟芙右手的大拇指与食指咬断。阿娜瑟芙遽然叫她咬住,一时也没有防备,两只手指也真叫不恕咬到鲜血淋漓,皮肉都翻开来,更是吓人。
“不识好歹的丫头!”阿娜瑟芙本来心里怜惜着她,现下真生气了,右手叫不恕死死咬住挣脱不得,是以左手一错,便听喀喇一声,竟是将不恕的下巴给卸了下来。
须知十指连心,阿娜瑟芙又是娇生惯养长大,如何能受得了这般的苦楚?狂怒之下便抓住了不恕的衣襟,抬起手来便要打她。而不恕只觉得下巴疼痛,而后便再也闭不上嘴了,可她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连一个求饶的眼神都没有,只是转过头去不去理会。
阿娜瑟芙从小身边的人对她都是百依百顺,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她开口要什么,别的人只管眼巴巴奉到她手上,从没遇到像不恕这样的人,心中更是生出必要叫不恕认输服软的心思。是以她抬起手来喝骂道:“你吃不吃!”
不恕叫她卸了下巴,自是说不出话,但目光之中对她满是轻视和抗拒,更叫阿娜瑟芙恼火。
其实不恕吃与不吃,于阿娜瑟芙来说并无什么事,便是饿死了,路上也少了个累赘。可她性子高傲,不肯认输,若是不恕肯服软求她,便也罢了。但不恕骨子里也是个倔强性子,自小长在山野里,不懂什么是能屈能伸,只是刚硬不折,这两个心里头实际上也不过是赌气,看谁执拗得过谁罢了。
而这吃肉与否实际上也是两人之间的一场比拼,阿娜瑟芙打定主意非要这小尼姑服软认输,可哪里想到这小尼姑看着柔柔弱弱,性子却坚韧,宁可饿死,也绝不肯屈服。
阿娜瑟芙眼瞧着不恕真要饿死了,这才强逼她吃荤,但心里晓得这场比拼实际上是自己输了,只是她虽然狂怒,却再也做不出逼迫不恕的事情了。
那不恕偏过头去,强撑着不去瞧阿娜瑟芙,她年不过十五六,虽装得再好,可心里到底惴惴不安,可转念一想:“她心里头不痛快,要打要骂也随便她,左不过是吃那么几下拳脚,可要我破戒那是万万不能干的。”思及此处,她竟将脖子一昂,眼睛一闭,做出副慷慨就义的样子。
阿娜瑟芙瞧着她这模样,不知为何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随即浓浓的失落便涌了上来,她松了不恕衣襟,冷声道:“怎么?你以为我真要打你吗?”
不恕张眼瞧她,可还来不及反应,就觉得下巴上又是一疼,竟是阿娜瑟芙将她的下巴推回了原位,喝骂道:“怎么?你以为我是那种别人不肯服从就要动粗的人吗?我可不屑这样做!”
不恕哼了一声,想到先前在那小镇被骗以及今次遭掳这事,这胡人虽然行为不端,嘴上占便宜,可真的不曾对自己动过粗,是以并不说话,又将眼睛闭上了。
阿娜瑟芙坐在一旁,从衣袍撕了一角将手指上的伤口缠好,然后转头瞧她,冷声又问:“你当真不吃这肉食么?”
不恕经了方才那一番折腾,其实已经说不出话了,但她还是用自己微弱的力气摇了摇头。
阿娜瑟芙见她还是如此,便即伸手取了绳索将不恕捆住,令她无法逃走,而后自行出去了。
可怜不恕本就饿得头晕脑胀,刚才又是那一番折腾,更是连挣扎踢打都做不到了,饥饿疲累之中,竟昏沉沉睡了过去。
而后也不知多久,不恕只觉得有什么香甜甘美的东西喂到嘴边,她恍恍惚惚只以为自己在梦中,饿得狠了,张嘴便是吮舔,混混沌沌之间听见耳旁有人问她:“还要么?”不恕急忙点头,那人便又喂了她一些,那香甜的滋味甚好,不恕本就饿了,只管吞咽,待到那人抽手离开时,她竟还觉得委屈,眼角又垂下泪来。
“哼!脾气这样硬,还以为不会哭呢!”那声音带着笑意,然后不恕只觉得自己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腹中饥渴稍减,而后又在这温暖的怀抱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而不恕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恍惚之间只觉得身旁是养父迟悔,又觉得是义母关何二人,故而有时小声啜泣,有时又微微浅笑。也不知过了多久,唇边竟又有香甜甘美的气味传来,不恕张唇舔了,忽觉得哪里不对,缓缓睁开眼瞧,不由得一惊。
原来她现下正叫阿娜瑟芙抱在怀里,口中还含吮着阿娜瑟芙的手指,她当即吃了一惊,下意识张口要咬,却不曾想,阿娜瑟芙将手一抽,却使她咬了个空。
阿娜瑟芙嗤笑一声道:“我救了你的性命,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不恕一醒忙道:“你给我吃的什么?”偏头去看,方见得阿娜瑟芙正长手长脚将自己搂住,牢牢钳制住了。
阿娜瑟芙瞧她脸色,又冷笑一声:“是毒药,你已经吃了,马上就要死了!”可不恕只觉得口腔中一片甘甜,这才发觉自己吃的竟是蜂蜜,这荒郊野岭,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
此后数日之中,阿娜瑟芙总是用蜂蜜来喂她,也不再故意忽略掉道旁山林之中的野果野菜。不恕虽仍不肯同她讲话,但两人相处之间也没有先前那样糟糕了,偶尔阿娜瑟芙也不再用绳子绑着她,只是道:“我晓得你日日被绑着也不松快,我与你打个商量,我将绳子松开,你也不要跑了行不行?”
若是换作旁人,听得阿娜瑟芙这样说话,只怕嘴上答应,心里头却早思索着如何抽空逃走,可不恕是个实诚孩子,竟当真答应了下来。而实际上便是她想逃,只怕也逃脱不得,先前几番逃跑都叫阿娜瑟芙抓了回来不说,更别提她身无武艺,又在荒郊野岭,便是要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待到两人行至离定昆城还有两日路程,阿娜瑟芙弄来的蜂蜜已叫不恕吃尽了,而兴许是靠近城郭,野菜野果也难以寻觅。
阿娜瑟芙与坐在自己身前的不恕道:“这回可不是我故意诓骗欺侮你了,是真的找不到了。你要不吃了我这些肉干?撑个两日,反正这山野茫茫之间只有你我两个人,你便是破了戒,我不说出去,也不会叫旁人知道了。”
不恕却是摇了摇头道:“佛祖神通广大,我就算欺瞒了,佛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阿娜瑟芙叫这倔强的小尼姑气到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愤愤骂道:“饿死你算了!我一个人上路还轻松自在!”
不恕听得她这话,竟然语带欣喜道:“那你放了我吧!我只会拖累你!你放了我,省得路上再给你添麻烦!”
阿娜瑟芙听她这样说话,竟觉得她有些可爱,便问道:“我放了你?我放了你,要是旁人问起我的踪迹,你会不会和那些人说从不曾遇到过我?”
这其实本来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但凡有些阅历的都晓得怎么说,可不恕偏生长在山野,不怎么通人事,愣了半晌道:“佛说不可妄言,出家人不打诳语,我……我是决不能说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