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多伽罗叫厉鸣珂骂了一通,心里头又酸又涩,归得屋中自己发痴。阿丽洛芙则听了厉鸣珂的话跟在后头也一道进了屋,见那多伽罗先是坐了一会,随后就从面上淌下泪来,双臂一抱,就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阿丽洛芙见得她这样子,心里暗道不好,自己家的姑娘平日里生气起来砸桌子摔凳子都是常有的事,但好歹都是发泄出来,损些陈设桌椅并不碍事。可现下只是蒙头痛哭,这才算是不得了的事情,心里不免担忧,上前几步,推了推她道:“姑娘,姑娘……”
多伽罗又呜呜呜哭了两声,闷在臂膀里问道:“阿丽洛芙,她真讨厌是不是!”
阿丽洛芙吃不准多伽罗嘴里那个“她”问的是谁,但又不好多问,生怕多伽罗再气,只好哄着她道:“是,是。”
多伽罗听阿丽洛芙应和自己,猛地坐正了身子,重重吸了吸鼻子道:“她平日里都不肯来见我!一来就摆长辈的架子!真叫人讨厌!”
阿丽洛芙听多伽罗这样继续骂了,又如何不知方才那个“讨厌的她”说的是谁?只是连忙应和道:“是,是。”
多伽罗又红着眼睛鼻子继续道:“一见面就骂我‘阿伊莎,你又做错什么了吗!’你看看她的语气和态度!怎么每回一出了事情,就觉得是我的错!”
阿丽洛芙伸手拍她后背道:“就是就是!”可这话一出,她又觉得不妥,不由清了清嗓子道,“可是姑娘,今天的事,确实是你的……”
那最后一个“错”字还未出口,多伽罗先是狠狠回头瞪了阿丽洛芙一眼,然后又瘪着嘴哭了起来。她长得本就漂亮,哭起来更是我见犹怜,倒叫阿丽洛芙觉得是自己说错话了,连忙又将嘴闭上了。
多伽罗嚎了两句,豆大的泪又落了下来,哼哼唧唧继续道:“我……我知道是我自己做的不对,不该一时性子起了就拿水去泼人家,可是、可是……”
她说到这里,竟又委屈起来,抽噎说话:“可她竟然说我‘年幼骄矜,行事无状’,她真的……真的太过分了!”
阿丽洛芙张了张嘴想要再应和,可一想到厉鸣珂说的这八个字,又联想到多伽罗方才往自己那位救命恩人脸上泼水的行径,话立时说不出来了。
那多伽罗本来哭得厉害,正等着阿丽洛芙应和,可身旁的小丫头却不说话了,倒叫她又不快起来:“你怎么不说话了!难道你也觉得我‘年幼骄矜,行事无状’吗!”
阿丽洛芙张了张嘴,一双眼睛转得飞快,连忙赔笑道:“姑娘,我可没这么说。”
“可你不说话!不就是默认了吗!”多伽罗说罢,性子起来了,又要大哭。
阿丽洛芙忙道:“不!不!我是在想……在想……”
多伽罗道:“你在想什么?”
阿丽洛芙脑子动得飞快:“我是想说厉姑姑说的不对!姑娘哪里行事无状?姑娘是个知错能改的好姑娘!”
多伽罗抽噎哭嚎到眼前有些发黑,头脑都晕乎乎的:“什……什么意思?”
阿丽洛芙道:“姑娘,你想啊,厉掌柜说你行事无状,其实正是因为你做错了事,却又不肯好好低下头来和人家道歉的缘故。”
多伽罗自小骄纵叫人养大,虽然性子骄纵跋扈了些,可到底也能分清楚是非善恶,正邪黑白。今日这事若是厉鸣珂不曾出现,她低头认错也不是什么难事。可她同厉鸣珂好似天生不对付,只要一瞧见厉鸣珂,便理智全无,只想着同厉鸣珂争斗吵闹,而厉鸣珂越是冷静从容,便越叫多伽罗热血上涌,偏要争锋相对。
多伽罗现下哭了一场,有些晕乎乎的,又叫阿丽洛芙一说,逐渐回过味来,用袖子将脸上泪珠一揩,蹭一下站起来,软声道:“我做错了事,是要好好道歉。”
于是转头对阿丽洛芙道:“那位、那位客人去了哪里?”
阿丽洛芙摇了摇头道:”这我并不知情,但外头的姐姐们兴许知道。“
多伽罗是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的性子,既然决定了要去道歉,自然是片刻耽搁不得,立时点头道:“好,那我现在就去问问。”
阿丽洛芙瞧见多伽罗这样风风火火冲了出去,心里不由想到:“姑娘平日里瞧着做事情井井有条,可只在一些事情上倒是急促毛躁,有了和她年龄相符的行径。”想到这里,阿丽洛芙还故作老成叹了口气,却丝毫不想她自己也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孩子,倒比多伽罗年纪还小呢!
且说那多伽罗冲出门外,叫那冷风一吹,发昏的头脑也逐渐冷静下来,心里又生出些退缩之意,但想要回头之时,却又瞧见阿丽洛芙也跟着自己一道出来,是绝不好反悔的了,便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她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厅里面走,远远就听见歌唱声,原来是今夜闭门谢客,楼里面的姑娘丫头们正围着曲吟抚琴合唱,有兴起的,更是直接便在那里舞了起来,实在开心快活。
那些姑娘丫头中有几个年岁较多伽罗年长的,平素都与她亲近,见她来了都笑眯眯道:“姑娘来了?新来的琴师弹琴很好,有些难弹的曲子也会弹,姑娘要不要一道来玩?”
那多伽罗不想叫这几个人瞧见自己方才哭过的模样,于是并不走近,只是远远站着道:“不了,你们玩便是,我还有旁的事要找姓厉的,还有……还有那位方才帮了阿丽洛芙的人呢?她们……她们人去哪里了?”
那几个丫头之中先前有几个被叫上去端茶送水,自然知道,便扬声道:“厉掌柜同那位客人到楼上屋子里吃茶说话去了,姑娘找她们是有什么事吗?可要帮忙?”
多伽罗既知晓了两个人的去向,便对着那些丫头们摇了摇头道:“你们好好玩就是,不用管我。”说罢只管往屋子边缘角落昏暗的地方走,远远避开了那些玩乐的丫头们上了楼梯,直往厉鸣珂与玉楼所在之处去了。
而那多伽罗因为在自己屋子里同阿丽洛芙那番话所生的心思想法,厉鸣珂与玉楼是全然不知的,两人只是坐在那屋中交谈。
玉楼方才听厉鸣珂说出那商队四人之中有一人是她师姐温岚,先是一愣,随后看向厉鸣珂道:“你是说我师姐……”
厉鸣珂将头一点道:“不错,你师姐她现下已改名换姓,并不唤作温岚,反而取了个胡人名字,叫做优妮尔。”
玉楼听得温岚下落,眉头微舒道:“既有了下落,那相见想来并不难了。”
那厉鸣珂听到此处,却将头一摇道:“玉姑娘,这事只怕没这么简单。”
玉楼有些不解道:“这又从何说起?”心中却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陈醉,心道:“若是她在,只怕不用我问,也不用厉堂主解释说明,光从厉堂主方才说的几句话里便能猜出是什么缘故了。”
却听厉鸣珂看向玉楼,笑容有些玩味道:“玉姑娘,敢问这大小莫罗关系如何?”
玉楼听她发问,一时转不过弯,但仍是回答道:“我虽初来此地,但也听闻这见明城中的两位莫罗嫌隙不断,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罢了。”
厉鸣珂点点头又问道:“那玉姑娘,敢问这城中商会两派,分属又是如何?”
玉楼听得她说到这里,这才恍然大悟一般低低啊了一声道:“啊,我怎么忘了?”
厉鸣珂见她已经想通个中关节,便笑着点头道:“姑娘,虽然闻家御下有方,但这闻家又不是铜墙铁壁,总是会有堵不住的缝儿往外吹风,你瞧,我都能知道的事,你觉得这小莫罗苏帕瓦里会不知道么?便是知道的比我迟些,又能迟得几日?”
玉楼想明白了一些,叹了口气道:“与闻家这层关系在前,只怕我要见我师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话到这里,心中已有了层顾虑,深知若是自己不与温岚相认便也罢了,若是相认,只怕免不得要给温岚带来些麻烦。
那厉鸣珂听她叹气,目光定定瞧她,意为不明笑了,低声道:“那可未必。”
那声音细如蚊呐,玉楼又没陈醉这样狗一般的耳朵,自然没有听清:“厉堂主,你方才说了什么?”
厉鸣珂又饮茶一口,笑道:“不,没什么,”而后立转话题道:“玉姑娘,方才你在外头安抚惊马,救下阿丽洛芙这件事,我虽不曾亲眼目睹,但光听我手下之人说起,也觉得险象环生,必定多有不易。”
玉楼听她奉承夸赞时语气虽然紧张,可面色如常,行事沉稳,便点了点头道:“那孩子与我同桌吃了一碗馄饨,也算是打过照面,便是不曾说过话,我既遇到了,又岂能见死不救?”
话到这里,玉楼面色冷硬下来道:“可恨当时心忧阿丽洛芙的身子,让那纵马伤人的恶贼竟就这样跑了。”
厉鸣珂见她面色微愠,便对她道:“玉楼姑娘,你便是抓住了他又有什么用处?这里可是见明城,你要对这位童公子出手,可得掂一掂斤两,他背后的人可不是能轻易招惹的。”
玉楼有些不解道:“这又要怎么说?”接着她像是想起什么一般道:“方才在楼底下,我好像听他们说过那位童公子是小莫罗家的?”随后她皱眉道:“无怪厉堂主你方才说这人不好招惹。”
厉鸣珂将头一点,又饮一口茶道:“不好惹的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小莫罗的人。玉姑娘,这人行事嚣张跋扈又如何?这城中人多眼杂,真要动手教训可有的是办法,便是找个麻袋套在他脑袋上,将他拉进巷子里打一顿也有的是人去做,可这事偏偏做不得,你道如何?”
玉楼道:“请讲。”
厉鸣珂道:“你师姐能被小莫罗看中,自然是因为能治那小莫罗的头痛症。可这位童公子能被这位小莫罗看重,却又有什么本事能力?”
厉鸣珂说到这里,言语中的轻蔑之意丝毫不加掩饰。玉楼虽与她相处交谈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却也能感觉出此人行事进退有度,不大容易叫旁的人或者事影响。
——说得更确定具体些,这位厉堂主同闻月照还有顾年雪是同一类人,大抵行商做事,总是这样的性格。
这类人理智永远占据上风,绝不轻易就叫旁的人或者事干扰自己的判断,平日里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绝不会随意说出些难听的话来表达出自己的喜恶,也更不会轻易就得罪人。
可现如今能直白表达出对一个人没有任何这样的厌恶和轻蔑,想必这个人……
玉楼想到这里,轻声道:“莫不是他有旁的本事能耐?”她是初到这城中,许多事情都不清楚。
厉鸣珂讲话兜了一圈,又转回到方才套麻袋打人之事上,淡笑道:“小莫罗的娈宠,又有谁敢轻易动得?”
玉楼听到此处,又还有什么不懂的?她虽不像岑子佑一般博闻广识,但当初在浩江城因为聂休的事,自然是知道一些的,而这次厉鸣珂又明明白白说出“娈宠”二字,更是再直白不过了。
玉楼先是一愣,随后缓声道:“我瞧他有手有脚,年纪也不大的样子,怎么就……莫不是被逼无奈?”
厉鸣珂将头一摇,面上虽仍没有太多表情,可言辞之间满是轻视:“他是自己主动的,玉姑娘,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想要荣华富贵,一个图他皮囊肉.身,两个人都是在做买卖罢了,你情我愿的事,算不得被逼无奈。”
玉楼听到此处,静默片刻,而后道:“人真是奇怪。”可接下来又好像想到什么一般,将头摇了摇轻轻一笑道:“不过也不奇怪,人啊……人啊……”随后便不再说话了。
正当这时,玉楼忽听得门外有脚步声匆匆,将身子坐正一些,偏头往门外去看,就听得门被敲了两声,门外一高一矮立了两个人。
厉鸣珂面色不动,转眼看向门口,沉声道:“是谁?”
她这话虽然是在问,可不知为何玉楼瞧她神色,就觉得她好似知道来人是谁一般。
果不其然,那厉鸣珂扭头对玉楼轻声道:“有个做错了事,想来赔礼道歉的丫头来了。”
那厉鸣珂的话刚对玉楼说完,就听见外头来的人有些愤愤不平开口道:“姓厉的!你明知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