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雪赋这一晚睡得虽说香甜,可到底心里有事,只在床上赖了一会儿便又起来。和她弟弟昨日玩雪球砸到客人,闯下祸来,虽然闻月照和白璧并未出言责备,但仍叫这两个孩子内心不安。
年纪大的一大早从屋子里偷偷溜出来,想去同昨日那两个客人说句抱歉,结果半路上就瞧见一只皮毛黑亮的大狗蹲坐在屋檐底下,闻雪赋先前跟着闻月照一道去月亮湾接过人,这条黑狗和黑狗的主人都是坐着她们的车带回来的,她如何不会认得?
那黑狗静静蹲坐在檐下,精壮强悍,可瞧见闻雪赋过来却是一动也不动,只是转了转眼珠子,便又如雕像一般不动了。那闻雪赋先前倒是少见得这样漂亮凶悍的大狗,更别提她自己府中驯养的猎犬没有一个同这只黑狗一般神俊的,先前她便颇为在意,但碍于闻月照在身侧,又要装出个成熟稳重的模样,倒是不曾细看。而现下既无旁人在侧,不由盯着去看,瞧着瞧着竟伸出手想要摸摸这黑狗的脑袋。
只是这手方才伸到一半,闻雪赋忽的听见一个沙哑的童声怯怯道:“你、你别轻易摸它!”闻雪赋急忙抬头去瞧,这才瞧见一个女孩正从那黑犬后面的窗户探出头来,瞧起来是站在床榻之上,故而能叫人瞧见大半身子。这孩子因为身形消瘦的缘故,那衣衫哪怕是层层叠叠罩在身上,仍是瞧起来分外单薄,但她容颜秀丽,虽面上带着病容和擦伤,可瞧得出来是个十足的美人胎子。
而那只大狗也立时起身往声音来处看去,一人一犬的动作倒是出奇一致。
闻雪赋先前在月亮湾是粗粗瞧过她一眼的,又兼之平日里闻雪赋都是些大人陪在身旁,倒是少有年龄相仿的玩伴,见这孩子醒了,又同自己说话自是不胜欢喜,可旋即又有一种叫人抓住的窘迫感,急忙缩回手背在身后,抬起头骄傲道:“我才不希摸它!”
那孩子见闻雪赋手背在身后,眼睛却滴溜溜往黑犬身上瞟,便晓得她是不好意思,又想到先前送饭的姐姐们说过一些事,便也猜到了闻雪赋的身份,心里晓得她是个好人,便也不太害怕,柔声弱弱道:“你要是想摸它,也不是不成的。”
闻雪赋早就心痒,听得这孩子这样说了,便下意识脱口而出道:“那要怎么做?”可话甫一出口,就立时觉得不好意思,又辩解道:“我……其实我也不是很想摸。”
那孩子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瞧她道:“我知道的,你不想摸,是我……是我求你摸的。”
闻雪赋见她说话温温柔柔的,给足了她面子,不免有些高兴问道:“是你求我的!我才摸的!”而后上前几步,伸手正欲摸,可那黑犬却忽的龇牙咧嘴,从喉间发出威胁的声音,惊得闻雪赋忽的停住脚步,不敢向前了。
“卡热!不可以这样的!”那窗里的孩子开口低低骂了一句,黑狗便立时低眉顺眼,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那孩子见卡热这样,这才又对着闻雪赋笑了笑道:“你来,现在可以摸摸它了。”
闻雪赋方才叫这黑犬吓了一跳,现下自然是心有余悸:“当真可以?”
“可以。”
闻雪赋这才一边打量黑狗神色,一边伸出手来在黑狗的脑袋上摸了一把,那皮毛油亮,摸起来又暖和,闻雪赋大着胆子摸了一把,见那黑犬没有任何动作,这才放下心来又摸几下,同那窗里的孩子说话。
“你说这狗叫做卡热?”闻雪赋摸了摸狗脑袋,仰头同窗里的孩子说话,“你这个名字倒是取得直白。”
窗里的孩子笑了笑道:“我不识字,取不出什么好听的名字。”原来卡热在胡语之中乃是“黑色”之意,就如汉话之中的“大黑小黑”一般。
闻雪赋道:“你不识字吗?”
孩子苦笑道:“我……我家哪里有钱让我去读书习字呢?”她说到这里,似乎是想到什么,瞧起来有些难过。
闻雪赋是个聪慧的姑娘,瞧见她这样子,晓得问了不该问的事,心中不由有些懊恼后悔,便急忙生硬转换了话道:“你……你这样早起,吃过饭了吗?”
那孩子听她这样问话,便也笑道:“已经吃过了。啊!我还没谢谢你们!我听那些给我送饭的姐姐们说了,是你们给我吃,给我穿,还照顾我。”
闻雪赋叫这样漂亮的小姐姐夸奖一通,脸不免有些红,挠了挠脑袋道:“你、你客气了。”这话一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急忙迫近前去,将她的窗户关上一些道:“你、你的病还没好透,不好吹风的。”
这一下逼近,那孩子愣了一愣,然后又笑道:“我从小就习惯叫风吹,这不打紧的。”
闻雪赋还欲再说,却忽然从一旁拱过来热团团一样东西,她扭头去看,这才瞧见那只名叫卡热的黑狗将前肢搭在窗沿,尾巴摇得飞快,满是欣喜快活的模样。
那孩子伸手摸了摸黑狗的狗头,笑了一笑,安抚下黑犬,继而转头看向闻雪赋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闻雪赋身子壮实,自小长得便比同岁的孩子高壮,又好动活泼,是个称王称霸的主,若是旁的人叫她小妹妹,她心里头是千百个不愿意的,换做以前,早就跳起来了,可面前这人长得漂亮,人又温柔,闻雪赋便是想耍霸王脾气也耍不出来,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道:“我叫闻雪赋!”接着又像是不大乐意一般,低声道:“你……你可不一定是我姐姐呢!”
那孩子听她这样说话,笑了一声,歪着头道:“我今年也有十岁了,你呢?你多大了?”
闻雪赋叫她岁数一堵,心中不由有些不开心,过了一会才不情不愿说道:“等到今年冬天一过,我就九岁了。”
那孩子笑道:“那你现在还小我两岁呢,也算是我的小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