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悔用仅剩的那只手,拍了拍不恕的后背,轻轻地摇了摇头:“抛下我吧,抛下我吧不恕!跟她走也好!你自己离开也好!离开这里吧!”
不恕却只是摇头,哭喊着,几乎背过气去,话也说不出来了,抽噎着竟昏厥了过去。
玉楼见状急忙给她推背拍打,扶她回了自己屋中,这才叫她缓过劲去,只是连续几日担心忧惧,已叫不恕精神疲惫,竟沉沉睡了过去。
玉楼见她已经睡熟,便自摇头叹气,给她手上上了药后,又去看迟悔。
却见迟悔整个人老态毕现,竟一下子瞧着比原先要老十多岁。
那迟悔一见玉楼来了,便起身行礼,身量偌高一个汉子,竟是形销骨立,毫无生气了。
玉楼扶在门上对他道:“你瞧,她是绝不会做无情无义的人,抛下你不理会的。”
迟悔似是有些呆滞,良久才缓声道:“是啊……她从来,从来就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接着他将头一转,对着玉楼道:“施主,我给你说个故事好不好?”
玉楼本不愿逗留,可见他如此形态可怜,未免心软,轻叹一声道:“你请说就是。”
那迟悔将头低低垂下,轻声道:“很多年前,有一个青年,他自恃功夫高强,横行霸道,肆无忌惮,从不将旁人放在眼中。他家中有个同胞弟弟,同他一起长大,关系亲厚,可为人却同这青年相反,正义善良,谦逊和善,时常劝导自己的哥哥做人做事不要太过嚣张跋扈,因此这兄弟两嫌隙渐生,常有口角。”
“这青年弟弟长大之后,有一次和这青年争执之间,兄弟两动起手来,那青年一着不慎杀了自己的弟弟,他惊惧难安,连夜出逃,初时还颇为安分,可逐渐的,他因为弟弟一死,失了劝导之人,那狂妄自大的本性便也显露出来,竟比以前更加肆无忌惮。”
“直到有一日,他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比青年更加横行霸道,肆无忌惮。那个人将青年打倒了。问那青年服不服气,青年对他道不。那人就对青年说,你很有意思,要不要到我手底下来做事,我会教你这些把你打败的功夫,说不定有朝一日你学成了,也能打败我。”
“那青年见得此人本事功夫自是心痒,自然答应了,于是他跟着这个人走南闯北,逐渐地也打出名声来,而那青年跟在这人后面,也逐渐意识到自己同这人的差距,便也心甘情愿奉其为主,供齐驱策。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心狠手辣,残暴不仁,伪善又邪恶,那青年跟着这人久了,本就不善的为人也逐渐向这个人靠拢了,直到有一天,青年遵从这主人的吩咐去杀一个人……”
玉楼听到这里看向迟悔,却见迟悔继续道:“那是一个为人任侠好勇的少年人,那时主人已将这少年人打到重伤,少年人逃到一片荒林之中躲藏,主人叫青年等一众手下派人搜索,只要抓到这少年人,就立时将其毙命,不留活口。”
玉楼听到这里,眉头一拧,心中也不由焦急道:“然后呢?”
只听迟悔继续讲道:“那青年带遍人手搜寻,终在一块巨石之后,找到了为荒草所遮掩的少年,那时就只有青年和少年两个人,少年人见被抓住,也是很有骨气,竟不求饶,反倒慷慨一笑道:‘要杀便杀,我行事无悔,无愧于心。’”
“那少年人年纪很轻,与青年那死去的弟弟年纪相仿,性格也是一样,不知为何一瞧见这少年人的笑容,一听见那少年人的话语,青年的心中忽的一颤,杀人利器在手,却不论如何也砍不下去了。这杀人之意一弱,杀人之心不起,又如何能够再动得了手呢?那青年与少年面面相觑,正在这两相僵持间,那青年的同伙却来了,高声问他找到人没有?”
玉楼道:“那这青年却又如何?”
迟悔闭了闭眼:“那青年将身一转,只当没瞧见那少年人,就走了。”
说到这里,迟悔又看向玉楼道“佛说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人心抉择,便是如此。”
玉楼轻叹一声道:“唉……我曾听说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便是如此。”
迟悔点了点头又道:“可是佛又说,种前世因,得今生果……”
“倘使这青年知道了后来之事,他却又会如何抉择呢?”迟悔和尚说到这里时仰头长叹一声,单手举在胸前,又念一声佛号。
玉楼不解道:“大师,这事情还有后续么?”
迟悔听她问了,却站起身来,摇摇头不肯再说了。
玉楼不由有些恼,轻叹一声道:“老师父,又有什么故事只说一半的道理?”
迟悔却是摇头道:“姑娘,时候未到,所以不说。”
接着这老僧便自取了笔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将之粗略折了,又解下颈上一串一百零八颗佛珠递给玉楼道:“施主,劳你帮我一件事,等不恕醒后,将这两件东西交给她。”
说罢迟悔便要推门出去,玉楼下意识问道:“老师父,你要做什么去?”
那老僧闻言,竟是微微一笑道:“施主,我有一事非做不可,去去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