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们不知道说什么,也因为这种辩题完全就是浪费时间,没用辩论的必要。唐慎尤其这么觉得,都新社会了,为什么还要讨论过去的是非。人应该向前看,思考如何最大化自己的价值,沉湎过去有什么用。
莫名生出股时间被浪费的愤怒,唐慎开始思考课后要不要匿名举报杜松溪了。但他还没思考出个结果,余光瞥见有人举手了。
顾薇就坐在沈从正下面:“我赞成袁老师的观点。能完美做到情绪自控的人是极少数,多的是不能自控的疯子。各种形式的网暴、争吵和报复群体的行为,归根到底都是因为对情绪的无法控制,任由自己被情绪带着走,完全丧失理性,像个未开化的野兽,给集体造成很大的伤害。
因此,为了集体利益,与其祈祷他们学会自控,不如所有人都严格管制,摒弃一切情绪,为了和平为了进步,这点牺牲显然算不上什么。”
回答顾薇的是一片细小杂碎的讨论声。
没人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场没用意义的辩论上。况且有些话不是能说的。
特别是运气不好选了杜松溪的人,更是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如芒在背,生怕自己喘气声大了点,就被有心之人利用“美化”成散播不当言论。
毕竟狼多肉少,进01校的那么多,能提供的岗位却少,大家看着关系好,一旦碰上职业规划终点一样的,绝对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
但显然有头铁的。
唐慎旁边就有一个,叫杨文丽,说的话也挺大胆的。
她说:“你说的这些只是极端个例,完全实在以偏概全。情感不等同于情绪,更不等同于坏情绪,你不能否定它的正面影响。就像百年前的世界战争,你能说那些举全国之力拼死抵抗的国家最后胜利是因为管制得好吗?
本质上还不是因为爱国、抗争等等等等的情感在支撑。而这种情感还有另一个我们耳熟能详的名字——信仰。人一旦有了信仰,就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它能让你无惧火焰,无惧死亡,无惧任何痛苦,奋勇向前。非要用你的话说,哼,这显然比当一个无时无刻需要输入指令才能运作的机器人要对集体有用得多。”
杨文丽说话的时候杜松溪一直半侧着身看着她。估计是家教使然,顾薇说话的时候他也看着人,倾听得很认真,目光也很温和。
但唐慎觉得不一样。
杨文丽说话的时候,他好像看到杜松溪弯了下嘴角,像是……在笑,满意的笑。话说,唐慎好像对杨文丽没什么印象,之前一直没看到过这号人来着。
唐慎的目光在杨文丽和杜松溪两人之间来回转着,最后还是没往深了想。01校加上二级、三级生,总共有几千人,他不可能每个都认识,每个都有印象。
顾薇几乎没怎么思考,举手得很坚定,气势这块是没得说的。
“呵,信仰。”顾薇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屑,“第一,你说我以偏概全,我看你也不遑多让。为了反驳我给自己安个这么好的名头。就算是信仰,那也只能在特定时期发挥作用,否则就是走火入魔害人害己,想必那么多所谓有信仰的组织使用暴力聚众自燃的事例大家不会不知道。
第二,信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也会有人信?盲目相信怎样怎样会成功,什么什么最有道理不是很可笑嘛,世界上那么多人求神拜佛,听信些似是而非的说辞,愿望真正应验了的有几个?与其相信这种东西,不如多提升自己相信科学,至少科学是能给你准确答案的。”
顾薇气势太盛,杨文丽无意识皱了眉:“信仰来源于人类的意志,重点不在于最终结果,而在于在达到结果的过程中给予我们向前的能量,这才是最可贵的。你仅仅因为结果不尽人意就否定的信仰不叫信仰,而是一种功利性的索求。
如果人人都这样,那世界上所有人都会变得功利,只计后果不计手段,你觉得这对于集体来说是有利还是有弊呢?”
“强词夺理。如果做一件事之前还要先给自己找个信仰,找个情感上的安慰,那我只能说这样的人心理素质太差,就是废物一个,活着也没有意义,不如躺平当咸鱼,还少惹些麻烦。”
“……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凭什么苛求所有人都要有强硬的心理素质?你又有什么资格说一个努力做事的人是废物?不是我多嘴,你对他人的占有欲未免太强了,为什么?是情感控制了你吗?是控制不了的占有欲让你说出了这番话吗?”
两人的气势一个比一个强,话语里的攻击性简直要具象成利刃直取对方首级。
唐慎的眼神又开始在杨文丽和顾薇身上转。杨文丽这番话是很明显的下套,就看顾薇选择怎么回了。
顾薇显然不会如她的意,举着的手就没放下过:“所以你又凭什么苛求我不苛求别人?你又为什么要来干涉我?我就是觉得这种人软弱,觉得这种人活着没用意义。
各位,40年的前进者就是最好的例子,情感导向的人往往会做出什么事是很难预测的,而带来的后果也是无法估量的,我们真的要容忍这种随时会降下来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存在吗?”
看了眼杜松溪的方向,杨文丽舔了舔嘴唇,等气氛稍微缓和了点才说:“先不说存不存在的事。对于你的上一个观点,我想先问一下,你觉得什么才算有意义?”
“有用就有意义。”
“那你觉得什么才算有用?”
“……”顾薇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能带来利益,能惠及群体,能对人类发展带来进步的,就是有用。”
“是吗,可是你的有用不会太大了吗?世界上多的是普通人,大多人活着都已经拼尽了努力,他们没有惠及群体,没有给发展带来进步,难道他们就是没用的人吗?你能说我们恪尽职守、各司其职的铆钉们没用吗?”
“……”这话不好回,毕竟顾薇就是铆钉出身,她不得不停下片刻。
而就在顾薇思考的时间,杨文丽继续进攻:“不是的,每个人都是有用的。在我看来,有用、或者有意义没有评判的标准,只要没有做坏事,那就是有用的。
只要我们感到开心,那就是有意义的。我们不需要有那么宏大的理想,人生短短几十年,活得开心就已经很有意义了。而让我们能真切感受到开心的,是情感……”
偌大的圆形剧场里只剩下杨文丽的声音,回音去了又来,敲在每个人心里。
成净努了努嘴:“这个杨文丽是谁?之前好像没见过啊。”
江海生正用手机偷偷录下这一幕:“管她是谁呢,她口才不错,说的我热血沸腾的。但是我总感觉她好像偏题了,又好像没偏?”
“你什么?你热血沸腾?你在腾什么?像杨文丽这种自私自利,不顾大爱的人说的话你也能沸腾!老盛,在让人意外这方面你真的很有天赋!”成净震惊到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你回炉重造吧,好不好,回炉重造吧。”
江海生……江海生不敢再说话了。
“开心?你这种想法又天真又自私。不说其他的,普通人谁活在这世上能真正的开心?这个社会只认前,开心了能活下去吗?那么多东西拖着,连自由都要贷款。”
顾薇的脸色有些复杂,杨文丽看不懂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只认什么?”
成净又被震惊到了:“虽然我和顾薇站在一边,但是她在说什么?难道这就是铆钉的思维?怎么会活不下去,哪来的贷款?伴侣工作住房,国家不是都一手包了,什么东西能拖着她?”
“什么都想拖着她我不知道,但是——”江海生撞了下沈从,对着他挤眉弄眼,“——但是听这么久我发现,顾薇和你一样nl不分耶。”
沈从:“……”
可能是小时候上课没认真听,错过了语文老师的倾情教授,沈从一直都nl不分,发不出n的音。人能说成棱,热能说成乐。
但这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消息是沈从自己听不出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发音没有问题,直到六年级的时候在老师面前背书,他一个人背了快半小时。
当然,不是课文不会背,是老师一直在纠正他的“人”和“能”的发音。
沈从当时小,还做不到如今的心如止水。老师嗓门又大,坐在前排的同学一直在笑,臊得沈从耳朵红了一片,偏又不能尽快结束这种凌迟般的折磨,体面碎了一地,差点没红了眼睛。
后来沈从奋发图强,自己研究发音研究了好久,拿着录音一直听。虽然还是发不出n的音,但至少平时常用的几个字可以正常的发出来了。
江海生想到这个就想笑,但笑又不好,硬是咬着嘴憋,憋出几个连续的“噗”音,惹得好几个人侧目。
沈从把他拍开:“要上厕所就举手,恶心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江海生:“……”
凭顾薇和杨文丽的战斗力,两人已经结束了一轮对话。但顾薇像入魔了一样,就扯着开心那一点不放。
“难道不是吗?普通人在这个世界上想活得好就不可能开心。要结婚要买房要买车要出人头地要扬眉吐气,一家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可你只是一个学习没有天赋没有人带路,连长相都挑不出一点优点的普通人,你告诉我要怎么开心?开心了家人怎么办?倒不如现实一点……”
顾薇的声音戛然而止。
原因无他,沈从的脑中出现了一个视频,玩家视频。
不止是沈从,还有江海生。
顾薇是玩家!
但比这更惊悚的是,他们不知道是谁发现顾薇身份的!
按理说顾薇最后一段话的漏洞只能算怀疑一次,还不足以触发视频放送,是谁先看出来了?
他坐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