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姐妹非常美丽,也有一个柔软的名字,就像她最爱的浅绿荷叶纹振袖一样,让人想到满是生机的盛夏。她叫作绿。
没有名字的它被圈养在偏院的小屋中,每日需要像仆从一样工作才能得到一口残羹剩饭,忍受饥饿与寒冷是它从小就学会的生存技能。
然而有一天,盛夏降临到了它那处偏远、干枯的小院。
绿是完美的。她心地善良,举止高雅,院内的野猫小鸟都会不自觉地亲近她,仅仅是站在只有灰白两色存在的院子里,就将这里映照得熠熠生辉。它曾经以为,自己的夏天来了。
它拥有了许多以前不曾拥有过的东西,柔软的衣服、小巧的玩偶、可口的饭菜,它曾经羡慕过的一切都随着盛夏一起宠幸了它。
它曾经感受过名为“幸福”的情感。
为了那一点点幸福,哪怕被其他仆人恶意捉弄、阳奉阴违地给它馊掉的剩饭,它也依然期待并向往着它的夏天。
但是突然某一天,它的内心好像出现了一个洞。偶尔才会到来的盛夏所带来的“幸福”,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从那个洞口漏掉了。
【不过是大小姐穿剩的衣物和不喜欢的玩具,那个丑八怪居然那么喜欢,真是笑死人了!】
【老爷心善,要是我看到她那张脸,说不定刚生下来就拿去河里淹死了!更别说还是双胞胎,如果她身上的煞气冲撞了大小姐怎么办?】
她们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为什么她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那些宠爱,而自己只能吃残羹剩饭、穿别人不要的衣服、玩别人不要的玩具?
——凭什么?
它不是喜欢那些新衣服,也不喜欢绿抱着的那些玩偶。
它只是“想要绿有的东西”。
当它拥有了鬼之身,它简直欣喜若狂。在血鬼术·忮刻灾的帮助下,它夺走了能够更改面容的血鬼术。它为自己挑选了最美丽的面庞,当它顶着那张妖冶的脸再次见到同样成为鬼的绿时,它发现自己的内心仍旧叫嚣着不满足。
绿在某一天消失了。
再次获得她的消息,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它已经成为了红般若,在远远地见到绿和那个人类小孩玩着过家家的游戏时,从未满足的内心又开始躁动了起来。美丽的般若之鬼,一生都在嫉妒着自己的半身、同胞的姐妹。因为她看上去又一次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哈,幸福。
变成鬼后神志不清、吃掉了自己丈夫和儿子的绿,居然又一次找到了幸福。
它嫉妒得要命。
红般若独自一人走在无光的暗处。
仿佛心有灵犀般,它回过头,看见了站在身后的同胞姐妹。
般若之鬼勾起一个笑容,自嘲般地说道:“你居然还会来送我。”
灿烂温柔如同盛夏的人还穿着它记忆里那身浅绿色荷叶纹的振袖,用无可挑剔又令人心驰神往的身姿站在远处,没有说话。
红般若变回了那个双颊生满丑陋胎记、沉默寡言又不讨人喜欢的孩子。
成为鬼的第一百年,她和自己的同胞姐妹一起进食、躲避太阳。第二百年,她们走散了,她不断寻找着更美的脸。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年,她们在小小的赤羽町重逢。
曾经拥有笼岛这一姓氏的女孩扬起下巴,对着自己沉默的同胞姐妹说:“哪怕是现在,你也让我嫉妒得要命。看到你的幸福,我就无比恶心,绿。”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凭空出现的烈焰包裹了她的身躯。
盛夏的荷沉默地送别了自己变为般若之鬼的姐妹。
没有再为她流泪,曾给那偏远小院带去盛夏的人只是小小地希望,对方来生内心上那个无法填补的洞,不要再折磨她了。
*
不破三人错过了第二天的日出,据说那一天的茑沼朝烧十分美丽,日出时的火烧云点燃了河畔的红枫,天地仿佛都被燃烧殆尽,红得可怕。
柏山结月花和时国京太郎在泷骨姬消失之后就赶到了不破的身边,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之后,就拖着疲惫的身体帮助隐抢救还有生命体征的鬼杀队队员。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只剩下失望,但奇迹般地,失去了一条腿的石田大和活了下来。这算得上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
不破在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清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被安置在了十和田市的紫藤花家纹之家,自己的日轮刀就放在了床边。
“千里君你醒了?身体感觉怎么样?”柏山结月花躺在他隔壁的病床上,她腹部被红般若贯穿的伤口仍需要静养。
“疼痛感已经减轻了不少,你才是,肚子没事吧?”不破还记得对方被红般若刺穿了腹部。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放下心来。三人中受伤最轻的是时国京太郎,但他也是最疲劳的一个,如今躺在不破右手边的床上,四肢毫无形象地和被子搅成一团,鼾声四起。
不破和柏山结月花默契地没有打搅他,两人离开房间,去查看其他人的情况。石田大和的伤势太重,连夜被送去了附近的医院进行急救手术,听说有好几次出现了病危的情况,现在仍然情况不明。
昨夜参与战斗的低等级队员一共有近三十人,好好躺在紫藤花家纹之家的只剩不到十个。昨夜情况太过混乱,剩下的二十几人中有多半都死在了泷骨姬和红般若的手上,还有几人似乎没有死亡,但也没有回到紫藤花家纹之家。
是逃跑了啊。不破看着隐清点阵亡的队员名单,帮他们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整条街道都被摧毁得彻彻底底,哪怕隐们竭尽全力疏散人群,还是有一些人没来得及逃出战场,就那样不知不觉地死在了角落里。不破还披着他那件已经变成破布一样的白色羽织,默默记住了这里的一切景象。在倒塌的家前哭泣的孩童、徒劳地在废墟中寻找遇难者遗体的亲人、随处可见的残肢血迹。
下次,他会竭尽全力阻止这样的情境再度出现。
“下次,我们能做的更好。”他的身边,柏山结月花坚定地说道。
她不会再让黑田幸治这样的普通人参与到战斗中来,斩杀恶鬼、保护平民本就是她作为鬼杀队队员的职责,在战斗中反被普通人保护,甚至是依靠普通人的舍命攻击才找到了反击的机会,这是她的失职。
“柏山。”
二人回头,看见了黑田幸治和丽子。他们两人已经收拾妥当,黑田的右眼被纱布包裹。在经历过昨晚的事件之后,二人也没有继续这趟旅途的心思,索性等待家族的人将他们接回家。
“抱歉黑田,这次多亏你。”柏山结月花郑重地向他道谢。如果不是他开的那一枪,他们无法简单地将红般若逼至地面。
“还有丽子,多谢你能够帮忙救治我们的队员。”
丽子闻言连忙摆手:“哪里,我只是做到了我应该做的事。准备投身医学的我,根本无法在那种情况下做到袖手旁观。”
柏山结月花笑着说:“那也是非常勇敢的事情。”
“柏山,我和丽子今天就会离开了,”黑田幸治看着眼前的两人,“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我也要为我曾经的无知道歉,正因为有你们,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才能够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过完一生吧?”
“职责所在,黑田。这些香包你收好,里面是鬼讨厌的紫藤花。虽然无法真正驱逐鬼,但能够稍微保护你们远离低级的鬼。”
柏山结月花往对方手中放了一些紫藤花香包,叮嘱他们最好随身携带。
“谢谢。”
黑田幸治深吸了一口气,鼻尖传来阵阵紫藤花的花香:“在看到你战斗的身姿之后,我竟然也生出了一些勇气。柏山,我会试着像你一样,勇敢选择自己的道路,而不是盲目听从他人的安排。”
柏山结月花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苦笑道:“我......并非因为勇敢才选择走上猎鬼的道路,黑田。”
“不!结月花一定是一个非常勇敢的人!”丽子大声反驳道。
在得知无法留下通信地址之后,黑田幸治和丽子都有些失落,不过二人很快重新振作,像是符合他们这个年纪的普通少年少女一样约定了在未来重聚,然后各自奔向各自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