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收到了这样一封信,署名是一个叫齐阙的人,可我记得你不就是齐阙吗?”
他蹲下身来,此时高度才刚好与我平行:“你不是说你幼时生了一场大病,记忆全失吗?”
我顿然慌乱,原来此间有诈,这不就等于承认我虽然记忆全失,但唯独记着他嘛?我正想着该怎么解释,他突然拽住我的胳膊向前一扽,一瞬间我与他近乎是快要贴在一起。
“你记得我?”他的眼神望着我,像是极其渴望在我这里能得到什么答案一般,可我哪里经历过这些,我虽然有着关于他的记忆,但那些记忆也都只告诉我,他是家里一个非常尊贵的人,一个需要高高在上捧着的人,如此人物,我又怎么会想到还有这么一天要面对。
“你怎么不回答?你当真记得我,对不对?”他的睫毛飞快地抖动着,眼底暗含了无数波涛汹涌的情绪,沉重的呼吸声打在我的面庞,让我有些自顾不暇。
我点点头:“记得,我记得你。”
话刚说出,他就扬起了嘴角,激动的情绪使他一下子就把我拥入怀中,还在我耳边温柔的念叨着:“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等的好苦。”
我愣在原地,完全被他这种情绪搞得晕头转向,按理说我与他并无什么瓜葛,何苦如今这般苦情的模样,搞得好像我们曾经很亲近一般。
我试图安慰他,拍着他的背。
他又突然松开怀,两手扶着我的肩,高兴的问:“快说说看,你都记得我些什么?”
“……”我想了想,开口道:“我记得我幼时唤你一声小叔叔,记得家中长辈都以你为尊,我还记得你曾经说我是一把钥匙……”我越说,他的笑容就越是凝固,直到我闭上嘴。
他问:“没了?”
我点点头:“没了。”
肩上的两只双手耷拉了下来,像是一副认清了现实的模样苦笑着:“你不是她。”
他情绪突然的大起大落,让本就有些慌张的我更加惶恐,他再次站起身,虽俯视着我,但腰背却挺的正直,只见他微微掀起长衫,扶着衣摆从一旁走下台阶,那种端正的形态是我从未见过的,在如今这个浮躁内卷的快时代中,我竟能在一个人的影子里看出‘岁月安好’四字。
他一个人走到了光暗的地方,留我一个人在台下,我心中正纠结着要不要求他为我指路,他便停下了脚,连头也没有扭,只淡淡说了一句:“还不快跟上。”
四下无人,我确定这话是在跟我说的,于是便迈着小碎步一路跟着他,后院乃是齐家人起居的地方,所以灯光并不是很亮,到处都是昏黄的,亮光倒映在湖面上,泛起涟漪。
我一边走一边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定在了他的双手上,那是一双完全女性化的手,骨节纤细皮肤白嫩,就算是在这暗淡的夜光中,也能轻易的吸引到人的注意,我想了想,这样子的手定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我不禁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常年接触酒精消毒的我,手背总是会裂开一条条的小口子,特别是春冬的时候,干的人又痒又疼。
他带着我穿过廊下,定下了身,我抬眼相看,见到了记忆中的那座小假山,只要过了这再往前走就是我小时候住的那个院了,原来此地与那个戏台子并不远,只不过就是我方才拐错了弯而已。
“到了。”他冷冷地开口。
我刚要想道谢,可他却完全没给我机会,还未开口就见他转身而去,走的没有片刻犹豫,像是终于送走了个讨厌的人一般,我也没再纠结下去,径直进了屋。
屋里的陈设好像真的丝毫未变,桌上还摆放着我小时候的全家福,床上靠墙的角落里,蹲了一只小狗样的毛绒玩具。
我简单洗了个脸,将手机充上电,便躺到床上睡觉了,奔波了一天困意很快便袭来,脑子昏昏沉沉时而像是躺在沙漠一般,时而又感觉漂浮在海面,梦中,我到了一个极其热闹的地方,身旁呜呜泱泱站了很多的人,我竭尽全力想要挤出去,可他们都好像看不见我一般,只听一阵叫好声在我周围频频四起。
我顺着人群的目光扭过身,才发现我如今所处的地方正是一个传统的戏班行,我定睛往台上看,虽然我不懂戏曲,但台上这扮相与下腰衔杯的动作实在过于经典,妥妥一出《贵妃醉酒》。
那身段,那柔韧度,当真是叫人叹为观止,怪不得都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我们学医这行,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人人健康平安,可他们这一行要想成功,也不知得遭多大罪。
只见那台上的杨贵妃口衔着杯子,缓缓起身,甩了一下水袖便扭了过来,我看着他的身段,只觉得他当真是做到了杨贵妃在世一般的功夫,我本想站在原地好好观赏完这一出戏,可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只觉得台上这位我似是在哪见过。
我推搡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看着那双眉眼,他虽化着浓厚的彩妆,但我还是一眼便认出,他是齐阙。
我那小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