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在董留成和王志山面前,还有许多要做的大事。
两个人在成功撬动工商联和个体劳协的出面宣传后,跑了多家银行。
人到银行要谈的,是说动银行,请他们代办解款,顺便看看哪家银行愿意为他们开具完税凭证?
多家专业银行面前,两人首先走进了建设银行。
建行的负责人施声放见到两人前来谈事,两眼放光。他当即放下手中的活,邀请两人坐进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里,双方话题展开,董留成开口,道出了此行目的。
施声放快言快语,问董留成能不能换个想法,把国税分局管辖的近六百户个体户,全交由他们?
董留成沉吟了。
施声放的提议,触碰了他的底线。他不敢因此坏了人民银行颁布的商业银行法,在众多银行中,指定一家银行,来全权办理。
最终,熟悉商业银行法的双方,只能将通知个体户开户,与银行开票和划库分开来,仅考虑将后两者交给银行,谁也不侵占谁的选择权。
从建行走出来,施声放承诺帮一把多年的老同学董留成,争取向上汇报,为国税分局办理开票,切实走出一条示范带领的路子出来。
事不宜迟。当晚,施声放就上了县城,去找县行的行长去了。
第二天一早,国税分局的董留成在办公室,等来了匆匆赶来的施声放。
施声放交给他的材料一大堆,董留成看了半天,也没能看完。经施声放解释,材料是他连夜组织人完成的。最终提议,是县建行领导交待给出的两套方案:
第一方案,江北建行办事处竭尽所能,为江北国税分局所有个体户代办开具完税凭证、解库业务,江北建行办事处因此须付出多少的人工工时,细化计算到人工时,他们愿意在此花销的基础上,承接所有个体户的开户、开票及最后的划税款业务,前提是江北国税退一步,能将570户缴税个体户的开户事务,交由江北建行办事处办理。
第二方案,如董留成给足的条件,开户由个体户选择,江北建行办事处仅为可能的30至50户个体户办理开票及最后的划税款业务,鉴于投入与产出的不对称,开户的事权全散,江北建行办事处并不能打自承接开具完税凭证业务。一定要承接的话,考虑票据由国税系统把控,开票错误率难以控制,他们有权要求付费。
听了施声放的说法,董留成“呵呵”笑了:
“老同学,不愧是搞金融的,两套办法,都出最后到元、角、分的费用计算了!你们银行的精算水平,我算是领教了。只是你们的最后结论,我不敢采纳。第一,把江北570户缴税个体户集中到你们建行开户,得动用我们的行政手段。那是破坏市场经济秩序的。这个的责任,我负担不起。第二,把开户、开票和划税业务拆分,你们仅表示能承接后两项业务,中间的开票业务要求付费,打散了我们的业务捆绑。”
施声放走后,董留成不死心,再次带上王志山,去了农业银行和工商银行。
走出两家银行,两人失望了。
各家银行有各家银行的打算。
能让更多个体上自家银行开户、缴存税款,它带来的是储户的增加和实实在在的储蓄存款,家家银行乐意;可要为国税分局代填完税凭证,谁也不敢轻易尝试。换言之,也就是谁也不敢接活。
继银行之后,两人再次跑了信用社。
可就连向来乐意配合的信用社,也未能点头同意。
如秦光亮所说,要让国税分局、纳税个体户和各信用基层分社三者达成一致,由国税分局通知纳税人上分社缴存税款,到了税务征收期,各分社按图索骥,找到各储户定额,依国税分局给出的税率,计算出税款开具不同的完税凭证,是件令他们头疼的事。
光是不同税款的条、款、项,就足以让分社柜台人员眼花缭乱,望而却步;再要他们划解税款后分门别类,统计报表给国税分局,人人望而生畏。信用社不怕出错,可你们税务局限定开票出错率,也就不允许信用社出错,出了差错,谁来担待?
差异,全是各系统间丰存的思维,甚至文化差异。直到此时,董留成和王志山明白了,平日里再平常不过的社会部门和单位,虽然大气候相同,却因为小环境的差别,造就了千差万别的不同。
事情不到最后关头,你永远不知道它最后卡脖子的地方,在哪里。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改革已经是跨出实实在在的一步,接下来的交由银行划税,像是一条河堤决了口,再不能挡住水流的倾泄而出,绝不能再收手。
两个人的身后,巨大的摊场面前,各项准备工作耗时费力,想要停下来,变得不可能。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两人已无后路可走。
为此,两人在迟疑不决的银行面前,不断拜托各家银行向上汇报,争取月末前有个说法。
时值各级政府和村公所新近成立农经站。新成立的两乡一镇的农经站站长们,听说了国税分局的改革,找上门来。在找到张兴福之后,站长们一古脑儿被张兴福推给了董留成和王志山。
看到董留成和王志山,站长们张口便问:
“代办开票和划税,给我们多少钱一笔的手续费?”
两人哭笑不得。
跑过这么多家银行,各家银行们全在以他们的专业和审慎,不断审视工作量,评估投入与产出之间的利弊;而眼前的农经站,不问工作几何,只问工作背后的碎银几两,见过傻的,没有见过如此傻的!
农经站站长们走后,两人当即将各农经站划上了黑名单。
黑名单引发了混乱。
三个农经站,开户最多的是,当数江北农经站。有县上新成立的农经中心撑腰,农经站为前来开户的储户,提高了存款利率,并为他们发放一些日用品。拿到包括洗衣粉、肥皂,甚至是洗发水的个体户们,刚将钱缴存进了农经站的,却被告知,代办划税的银行名单里,没了农经站。
不少人很快反应过来,找到负责宣传的杨长寿等人,要求给出一个明确答复:他们开户的农经站,能否缴存税款?
否定的答复过后,一石激起千层浪。个体户们纷纷涌上农经站柜台,要求撤销开户。
面对柜台前黑压压的人头,江北的农经部站长傻了眼。他紧急找上董留成,答应全听董留成的,手续费不要了,条件是个体户们不搬户。
董留成沉吟着,松了口,将农经站移出了黑名单。只是他要农经站承诺,一定要保证个体户缴存资金安全。至于能否办税,要看你们有没有银行的专业和操守。要是首月划不了税,你们的代办,下月不得终止,不要也罢。
只是专业银行们开出的条件中,依旧是不能承接开票。
计划不仅落空,还处处碰了软钉子。董留成一连几天紧张得几天合不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