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丢失了东西,再次失而复得,邹名兰按不住内心的喜悦,上了县城。
通知的报到地点位于供销大厦。
寻着大厦的路,几经周折,她站到了一座崭新的高楼前。
抬头仰望,大厦高大而崭新。它庄重典雅,挺立于城中心位置醒目。这里交通便利,几百米开外,是县委、政府;附近是坝子久负盛名的商业区。高楼联结南来北往,脚下的一个十字路口,是整个县城唯一的红绿灯路口。穿过一楼的巨大商场,邹名兰上了二楼。
二楼是供销社后台办公区域,装修豪华,透着漂亮。走在二楼的楼道里,邹名兰一阵激动:能到这里上班,是不是自己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供销社一直是多少年来老百姓心目中的好单位。如今它先行一步,建起了现代化的营销点。而设立县城的新营销点,不是别处,正是供销大厦。
邹名兰的小心脏“怦怦”跳动,仿佛快要跳出心房!带着激动,她从进出其间的工作人员身影,一下子意识到,它可是整个县级供销系统的行政中心、神经中杻!要是自己能在这样的大厦上班,那是她祖上烧了高香!她的眼前,再次跳动着家人双双期盼的眼睛。姐姐的早嫁,妹妹的年幼,父母收入的微薄,一点点让她紧张。是的,她需要得到一份能拿上工资的工作!
看到新人前来,供销大厦走出了人事股同事。
他带邹名兰去见了一把手。
也许是惯例。大厦的一把手华三定,点名要接见新来的邹名兰。
邹名兰受宠若惊。像华三定这样的总经理,高高在上,岂能是她想见就能见的人物?人事股的同事介绍,华经理是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接见你的。到时候,你一定要谨言慎行。
华三定明显是大厦最高级别的领导。
见到他,人事股长毕恭毕恭。邹名兰心头一阵紧张,感受着华三定在诸多人心目中的位置。他个头不高、说话慢理斯条。人近中年的体态,再加上说话轻言慢语,不怒自威,有着一种不可置否的威严与霸气。
在简短地介绍了全县供销社系统情况后,邹名兰感觉到了自己的卑微。
她一再吐气、吸气,以深呼吸来排解此时的紧张,甚至不敢正眼直视面前的华三定。
毋庸置疑,华三定是掌管全县供销系统几百、甚至上千号子人职工的人物。一想到他一声令下,便足以让所有人鞍前马后,更让旗下数不清的购销店、农资门店,遍布乡镇,邹名兰对他敬畏有加。
一番交结后,邹名兰进了会计股。
会计股人不多,加上邹名兰一共三人。
上了年纪的老会计,让她做账,刚好与邹名兰所学专业对口。
像所有实习生一样,她开始跟着老会计熟悉业务。虽然年纪轻轻,但她以她扎实的业务功底,很快进出于大厦到各部门,并不时到各乡镇基层,盘点资产、核对账目。她麻利的手脚,深厚的业务底子,很快刷新了基层供销社的头头脑脑们对一名新毕业的看法。
众人羡慕的眼光中,邹名兰忐忑的心,落了地。
从老会计的刮目相看中,她多了知足感。
老会计告诉她,你年纪轻轻分到咱们会计股,在供销系统,算是头一遭。之前能进我们会计股的,大多是在基层熬白了头的资深老会计。要想进咱会计股,光凭熬白头还不行。是你运气好。有些人,就算青丝熬成白头,也不一定坐到这个位置。更多的乡镇基层会计,即便排长了队,伸长了头,也不能坐上会计股的位子上来,或许,有的人只能一辈子死守乡镇。
没过多久,邹名兰意外地分到了一间宿舍。
宿舍虽是供销社单身宿舍,却地处繁华地段。它独特的地理位置,交汇着南来北往的车流和人流,是县城人气最高的黄金地段。
一切令邹名兰喜出望外。
宿舍不大,住了另外两名同事。
能有这么一个落脚点,她丝毫不嫌一个宿舍挤了三张床。她心满意足。如此待遇,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
每天下班后最享受的,是回到宿舍,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对面电影院人进人出,在华灯初上的霓虹灯下,五彩斑斓,别有一番温馨与时尚的感觉在心头。偶尔刮风下雨,看着楼下未带雨伞,奔跑在风雨之中,不知要到哪里寻求遮风挡雨的人,她能体会他们的惶恐。此时此刻,她是幸运的。人,但凡不走出去,家就是你的全部世界;一旦走出来了,世界就是你的家。
看着窗外景象,邹名兰由衷庆幸:究竟是上天格外眷顾,还是我时来运转?
时间过了近一个月。
这天老会计突然开了口,提醒她道:
“名兰,你要作好思想准备哟!我们供销社系统少有新人留县社的。弄不好,人家领导会安排你会到下面蹲点!”
不知老会计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邹名兰刚刚安顿的心,悬了起来。
老会计的暗示,让邹名兰多了一分焦虑,甚至是不安。
该来的迟早都会来的。令邹名兰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这天人事股长叫她进了人事股办公室。
等邹名兰坐下,人事股长左顾右盼。一看四下无人,他关上门,张了口:
“名兰啊,有个事情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一听人事股长有事要谈,邹名兰掏出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笔记本放到膝盖,她轻轻按下手里的圆珠笔,露出笔芯,准备记下股长的话。
她的举动,让人事股长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表情。可他年过半百,身经百战,什么样的局面没有经历过?看着邹名兰认真,他变得一脸温和:
“你不用认真、不用认真。我找你,是谈点私事。不过,也算是公事。嗯,算半公半私吧!我们谈谈,你随意。笔记免了,免了。不用记,啊,不用记。”
邹名兰一头雾水。她不知道人事股长倒底找她谈什么?
在股长的劝说下,她顺从地合上笔记本,收起笔,看向人事股长。
人事股长脸上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表情。他“嗯”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像是下了决心一样,张了口:
“这个,名兰,你来我们供销社也有一段时间了,是不是?这件事情我是受人之托。特意找你过来,是想问问你个人问题。这个事情呢,嗯,你要如实回答我。就是,这个,你多大了?谈恋爱、有对象了没有啊?”
人事股长说话的不利索,让邹名兰回不过神来。这是不是长辈式的关怀?还是另有安排?一听对方提到“恋爱”二字,她心里升腾起了一股暖意,暖暖的。温暖上了心头,她道:
“股长。我今年刚二十岁。恋爱嘛,没谈。还早呢。我刚来,业务上的事情要熟悉熟悉,近段时间我一直在忙业务。恋爱的事情,暂时不考虑。”
股长长长舒了口气,像是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在一连说出几个“好”,他道:
“好好好。这就好。那,我这儿有个事情,就跟你直说了,啊!我是直来直去的人,不想烧脑子、兜圈子。不过这事涉及你的个人问题、终身大事,还,多少跟工作有关系。我劝你在答复我之前,多慎重慎重。实在不行,你可以回去考虑考虑。考虑好了,再给我答复。不急着一时,啊,你听明白了吗?”
说着这话,人事股长也坐不住了。
他起了身,在邹名兰面前踱了步,让不明究里的邹名兰,跟着他打转,一时间头晕。
一番踱步之后,人事股长最终站定了。他像是下了决心,咬了牙:
“我就实话实说了,啊!是这样。我们领导,也就是我们华经理,他有个儿子,叫做华继伟,岁数跟你差不多,也可能大你几岁吧,总之可能也大不了你几岁,是同龄人。上下几年都是同龄人嘛!前段时间,华继伟分工到了农行上班,目前在江北的营业所上班。华领导的原话,是‘看你这个人不错,中专文凭,大小算个知份子,能拿知识分子补贴的;性格也好,人也过得去……’他跟我表达了这层意思后,我今天叫你来,是想为你跟他儿子,也就是你和华继伟给保个媒,让你考虑考虑:是不是跟小伙子发展下关系,明确你们的关系?本人觉得,你和他,应该挺般配的。也不知,你意下如何?”
人事股长的话,分明带着无法抗拒的肯定,也饱含期许,让邹名兰几乎眩晕:
天啊,怎么回事?好事,坏事?不好不坏的事?
女人天生的直觉告诉她,这绝非好事!
借工作搭上个人问题,这样的事,电影、电视甚至是小说故事里,她见过、听过不少,大多不是一个什么好兆头。
相比之下,她在三年中专、看过身边不少同学,甚至闺蜜们恋爱、结婚,可她们并没有受到这样的安排啊!想到此,她的心头猛然跳出了一个词:
“假公济私”!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样的事情?她懵了。
她全然不知道如何回答人事股长的。她整个人变得淩乱,嘴巴抖动,头像是低血糖一样发晕。
到了最后,她整个脑袋“轰”地一声,炸开了,陷入了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