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书生们用铜板拼凑结账的,见过富商甩出黄金需要找零的,也见过南北钱庄的银票。
就是没见过这什么“承朔宝钞”。
不怪底层百姓不知情。
此次变钞政策来得仓促,针对国库入不敷出的境况,当今天子拍板——大发货币缓解困局。
连夜赶制的新型纸币,被用于发放官员俸禄、酬付河工粮饷。
“十两银子就变成一张纸,能好使吗?”刚拿到饷银的大理寺正,夜晚躲在被窝里嘀嘀咕咕。
更深漏断,烛火摇曳。
“夫君,咱们小宝不是吵着要去新开的桂记卤味店尝鲜吗?”榻上衾被之下,妇人侧身而卧,语气尖酸刻薄,“刚好……”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宝钞说不定何时就会变为一团废纸,还是金银珠宝留在自己的手里踏实。
于是便出现了眼下的尴尬局面。
“幸蒙大人莅临敝店,蓬荜生辉。”听到争论的桂枝儿推开包厢门,动作优雅端庄地行了一个福礼。
她身姿轻盈,乌发如瀑,柔顺地垂在香肩两侧。
一袭月白色的罗裙,似有暗香盈袖,几缕槐花别在发梢,更映衬出面庞的白皙。
“观大人今日雅兴盎然,缘何未赴朝会?”桂枝儿笑容明媚地问道。
大理寺正裴辰冷哼一声。
这小娘子讲话软中带刺。大理寺正的名头听起来威风,实则若不涉及汇报大案要案,还轮不到他上金銮殿参加早朝。
但裴家小儿不如其父,听不懂弦外之音。
他见桂枝儿袅袅娉婷,宛如仙子下凡,只顾直勾勾地盯着。
“久闻小娘子庖厨之艺甚佳,今日一见,果真是貌若天仙啊! ”裴家小儿双眼被肥肉挤得狭长。
目光肆意游走,难掩其中透出的那股贪婪之色。
待明日春闱大榜公布,他成了进士,便纳她入府做个小妾。
“咳,不要不识抬举,速了此账,休得延误。”大理寺正裴辰见到小儿痴态,恨铁不成钢。
桂枝儿挑了挑眉,眼神落在这承朔宝钞上。
连年军费供应短缺,国库的银子都不知道花哪儿去了。
新帝登基以来,大梁多灾多难,从瘟疫到水患,如今恐怕真是黔驴技穷。
“变钞”本质还是苦一苦百姓。
通货膨胀带来的后果必然是自取灭亡!
未等桂枝儿想出理由推辞,前堂又是一阵喧闹。
数十名书生模样的青年人鱼贯而入,他们身着长衫,头戴方巾。他们有的面露怀疑,有的神情激愤。
“李兄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可靠吗?”椅挪动之声响起。
“保准可靠,从翰林院到各大文社,已经传遍了。”扬安学子李觅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他深呼吸,似在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汹涌情绪。
“本次科考的主考官——内阁卢大学士,为了揭发舞弊案,在早朝死谏。”李觅不自觉放大了声音,“一头撞在金銮殿的立柱上。”
“嚯!”前来卤味店聚餐的学子们一片哗然。
低语声交织一片。
“你说什么?谁允许你在这里颠倒黑白!”大理寺正裴辰听闻此言,浑身一震,大踏步走上前。
他眼中的怒火似要喷薄而出,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
爵爷不是保证万无一失吗,怎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