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宣缘起身,朝二位刺史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随后板正着腰杆向自己房间去。
这架势让两位刺史同时心里一突。
看样子,皇上这回派来的是个直臣啊。
若说各级官员最怕遇到的御史,莫过于这种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长得直愣愣的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什么话都敢往上捅。
特别是背后直接站着皇帝的,一点儿不懂变通。
这样的臣子虽说往往走不长远,但随便出一个都是变故,容易将原本稳稳当当的局势搅得天翻地覆。
好在这人是冲着穆骏游去的。
他们把尾巴藏藏好,这位御史也谏不到他们头上去。
第二日便要去堂上议事,这二位刺史也没工夫再思虑下去,纷纷回房休息。
离得近的反而卡着时间到,也是有趣。
翌日姜州衙门的公堂,两地共十名州刺史、三名军队军首、九名各类御史齐聚一堂。
再加上一位顶着江南总督名号的吴王。
得亏姜州这吴地经济中心的公堂建得够气派,否则二十几个人挤挤攘攘地坐进来,那不成菜市场了?
堂会自然由吴王这个领头的先开口。
他神情沉肃,长叹一声,道民生多艰,随后提及姜州这块地方受灾最严重,米粮不足,讲自己的为难之处。
吴地的各位刺史也是长吁短叹。
有人道:“下官一路过来,见田地里百姓寥寥,四下打听一番才知道竟是许多农民为了一口饭,将安身立命的田地卖给当地豪绅。”
“百姓为一时之利失地,恐有遗祸。”
“这话说的,不卖这地,百姓连一时都熬不过去,哪来的以后?”
“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况且那么多的田地被淹,平民百姓束手无策,只能贱卖给豪绅。可豪绅只会借此机会压低价格,大肆收敛良田,长此以往怕是会生出祸患。”
吴王又长叹一声,道:“本王这些年来不曾积累家财,时至今日,竟拿不出多余的钱财救济百姓。”
底下有人语重心长地说着“总督清廉”。
穆骏游有点想笑。
不过他忍住了。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扫向杜宣缘所在方向,此时的杜宣缘低着头,神色郁郁而坚定。
穆骏游神情一凛,因对方的“敬业”,立刻收敛戏谑的心思。
正此时,突然有人将火引到穆骏游身上,一本正经道:“若说应对这场洪涝,功绩最突出的当属穆将军,在安南军的镇守下,受到波及的三州都没出什么乱子,受灾最严重的丹州如今都已经恢复井然有序的状态,穆将军厥功至伟。可否请穆将军向我们传授传授?”
穆骏游睨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不屑,道:“在下所为,不过未雨绸缪、临机处置八个字罢了。”
当然,这一眼没有演技,全是感情。
装也好,真也罢,此话一出,当即有人怒道:“怎么?独你穆旗奔是能人、才人,我们都是目光短浅的迂腐之辈?”
“好了!”吴王出声打断他们,“我们是来议事,解决问题的,不是来相互攻讦、推卸责任的。”
他再次叹了口气,思索着道:“事到如今,不如派人下去规范各地收买田地的价格和数量,不论如何要给一户人家留够三亩地,当地豪绅买地的价格也要限制,不能太低。先这样安排下去,各地刺史都加派人手,不要叫人滥竽充数。”
话一说完,皱着眉头的穆骏游先起身道:“王爷,敢问本就不足三亩地的百姓如何自处?”
“一年的精耕细作,最好的良田亩产也不过四石粮食,若有人强买良田,将荒地、废田留给百姓,又当如何?”
“即便限制买地的价格,家有余粮的豪绅若是不买这些地,没钱吃饭的百姓到头来还是得求着他们买,这价格能限制得住?还是王爷打算强行从这些人手里夺钱买地?”
吴王哑口无言。
这些事他统统没想过。
不是想不到,而是赈灾本就不是他的目的。
吴王就是要百姓失地、要姜州的流民增多,这样才能把他藏的人混进去、挑起乱子。
可他又不能做得明目张胆,还得给自己罗织些无可奈何、尽力而为的表象。
吴王为穆骏游的穷追不舍感到不满,他皱着眉头,又不能将真实想法吐露出口,只能思索着该如何将这些问题糊弄过去。
在一片寂静中,突然响起的冷笑声格外刺耳。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面上带伤的年轻人冷冷抬眼,扫视一圈后又垂下眸子。
在场各位不动声色地互望一眼,尽管此前就已经清楚各自的身份,但许多人并未与杜宣缘打过交道,也不知她这一声冷笑是因何发出。
擅于自保的老狐狸们都知道不要节外生枝的道理。
故而都听见了、都望过去了,但没有一个人发问,权当这个小插曲不存在,该低头低头,该冲锋陷阵的,继续将矛头对准穆骏游。
七嘴八舌地讨论一场,只争个脸红脖子粗,什么关键的结论都没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