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艘客船很大,船上多是往返麓山两侧的行商。
经年跑商,这一路的风景他们都看腻了,相较而言还是更看重他们携带的财物,是以这些客商更乐意待在各自的房间里。
甲板上除却杜宣缘三人,只有零散几人游赏。
她与阿春的行李细软,杜宣缘早已托人搬上船,叶慧娘更是身无一物,半生所得皆在王家。
阿春趴在船侧,饶有兴致地盯着水面浪花看。
上了船,杜宣缘终于腾出时间,她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栏上,看向正在回望姜州的叶慧娘。
“阿春很喜欢你。”她道。
听见自己名字的,阿春悄悄偏一点儿脑袋,竖起耳朵偷听着。
“若非公子与阿春姑娘鼎力相助,我如今还身处囹圄。”叶慧娘垂着眼,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打击让她倦怠不堪。
杜宣缘毫不客气地说:“不必带上我。”
她道:“你与我非亲非故,我只是受人所托去问问你的近况。是阿春坚持要帮你。”
阿春眼睛一亮,立马抬起头。
“是我救了叶姐姐哦!”她仰着头,但凡身后有个尾巴,现在都得摇到天上去。
叶慧娘朝她一笑,诚恳地道了一声谢。
就在这时,一只手往阿春脑袋上拍了一下。
阿春“嗷呜”一声,扭头看向揣手站在她身边的杜宣缘。
“姜州一行,学会了什么?”杜宣缘问。
“啊?”阿春张大了嘴,一时间不知道杜宣缘在说些什么,随后才明白这是当时她要跟杜宣缘一块出去见识世面的“作业”。
“呃……助人为乐?”阿春含含糊糊地说道。
杜宣缘嗤笑一声,道:“你这算哪门子助人为乐?”
她往旁边一靠,双手抱肘道:“其一,叶慧娘并未向你求助;其二,你自顾自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可曾自己动脑想想解决方法?不戳你一下就找不到路径,还好意思在这儿洋洋得意?”
阿春大窘,忙不迭低头认错。
杜宣缘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想了想,转而正色道:“阿春,如果善心充沛,可没有帮别人的能力,你又该如何是好?”
“我……”阿春咬着下唇瓣。
她觑一眼杜宣缘的神色,倔着说:“事在人为,即便我没什么能耐,只要我去做总会有成果,即便最后不能成功,我也尽力为之啦。”
杜宣缘轻笑一声,道:“没想到我家里还藏了个小莽夫。”
“阿春,你听没听说过,有的事情,不做要比做了好。”杜宣缘竖起一根手指,点在阿春着急张开的嘴上,“我不是说这件事。”
她凝视着阿春,神色异常郑重。
“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只凭一腔热血,日后说不准便会落入他人的圈套,甚至不仅达不成你的目的,还被人当枪使、害人害己。”杜宣缘收回手,“三思而后行,知易行难啊。”
阿春愣愣地望向杜宣缘。
良久以后,她才似懂非懂的点头。
被“抽查作业”一道,阿春再没看风景的闲情雅致,瞄了眼杜宣缘后便溜回房间去。
阿春走了,叶慧娘却还站在杜宣缘身侧。
她知道这位自己甚至还不知道姓名的公子,有话要对她说。
杜宣缘遥望河岸两侧连绵不绝的麓山山脉,道:“你主动做出了一个选择,无论前因如何,总该由你自己承这个果。”
“是,慧娘此身微贱,一命抵一命罢。”叶慧娘道。
杜宣缘瞧了她一眼,知道她是个聪明人,便笑道:“前尘已了,多说无益。去船舱里看看伤吧。”
叶慧娘一怔。
她一直表现得如常,只有面色苍白,但经历一场牢狱之灾,任谁也不会红光满面。
可这位公子与她寥寥数面,竟能注意到……
.
阿春“噔噔噔”跑进船舱。
任何消极的情绪在她哪儿都捱不住一个时辰,这会儿已经自个儿消解好,又兴冲冲凑到“哥哥”姐姐身边。
只是她敲门入内,一眼便瞧见叶慧娘手臂上刺眼的淤青、伤疤。
“这是怎么啦!”阿春赶紧关上门,上前询问。
“一些旧伤,不足挂齿。”叶慧娘朝她微微一笑。
仔细看来,淤青边缘泛黄、泛紫,确实是有些时日;那些伤疤泛着脓水,粘连着旧衣,撕下来时叫一旁看着的阿春胳膊上都隐隐作痛。
大面积的溃烂让人有些辨不清伤口原来的形状。
她的背上也有许多类似的伤处。
伤口并不深,但大块大块深色溃烂让人看着眉头一皱。
因为在潮湿、沉闷、脏污的牢狱中待了太长时间,伤口也不曾得到妥善处理,最终导致这样近乎腐烂的模样。
“这是怎么搞得呀……”阿春心中隐隐有一个答案。
恐怕是叶慧娘入狱前受得伤。
叶慧娘露在衣服外边的皮肤上没有一点儿伤痕,若是官府用刑,理所应当的事情,根本不必这般遮遮掩掩。
这些阴狠的、藏在层层衣物下的伤痕,能从何处而来?
“一些家法。”叶慧娘平和地说。
“无缘无故,凭什么对人用这种狠辣的刑罚!”阿春忿忿不平。
“只有我甘愿受家法,他们才承认我腹中是王家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