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夜里,她的心怦怦跳,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都在跳动。
甘婧想到柳喜温,她虽然后知后觉,却果断地了结了麻烦,自己只是逃离,却没有……
她深呼吸,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开始打感情牌,“若男,妈妈是关心你啊,你不和家里联系,我们担心你,担心得整宿睡不着。像你这么大的人,村里和你同岁的人孩子都会跑了,你不结婚,将来老了谁照顾你?妈妈心里着急啊!”
甘婧差点笑出声,当初她为何会毅然决然选择断绝关系,母亲难道不清楚吗?
她从小便被轻女重男,家里干活就喊她,吃饭喊她哥。在她母亲心里,男儿是仙男下凡,哪哪都好,女儿是贱女投胎,哪哪都坏。
从小到大,她从未感受过母爱,在记忆里,母亲是她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且持续时间最长的施暴者,侮辱,谩骂,贬低,造谣……一想起母亲她就生理性反胃,想要呕吐。
在大街小巷宣传“母爱伟大,母亲伟大”时,甘婧感受到的却是自己永远不会被理解的孤独和痛苦。
她在幼小的年纪便感知自己这一生难以融入群体中。
“担心我,怎么不给我打钱?”甘婧直击要害。
对面顿了几秒,似乎在深呼吸,“家里穷……”
“给男儿买房买车买铺子,怎么到了我这里只有一个‘穷’字?”甘婧讽刺道,“不是家里穷,是喜欢对我哭穷吧?不是担心我过得好不好,而是担心拿不到我的钱吧?”
“你怎么能这么想妈妈?你是妈妈怀胎十月用命生下的宝贝啊。”对面开始哭了。
甘婧说,“宝贝?妈,小时候你不是喊我‘贱人’,‘X子’,‘骚货’,‘小偷’……还让我早点去死吗?”
她握住手机的手在颤抖,“怎么如今成了‘宝贝’?呵,你不觉得恶心吗?我听到你的声音,听到这两个字,我感到无比的恶心。”
“真难为你,为了给男儿要钱,这种话张口便说出来了。”
“你怎么能这么想妈妈,你真是伤我的心啊!呜呜呜~”
伤心?甘婧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她想打人了,她真的非常想打人。
“都是妈妈的错,是妈妈没有教育好你,才让你走了歪路,都是我的错!”
甘婧面无表情,一直是如此,在她们看来,所有的错都是甘婧的错,是甘婧读书读坏脑子了,是甘婧闹得家里鸡犬不宁,是甘婧没走正路,走了歪路。
什么是“正路”?
呵。
正路就是小时候任由母父辱骂贬低,在家里任劳任怨当个劳工,挣了钱全部给家里,自己每天住桥洞啃窝窝头,出嫁要嫁个有钱人,方便以后为哥哥助力,还要把彩礼留给哥哥,嫁了人也要往家里搬东西,要对哥哥的孩子比对自己的孩子好,要伺候母父和哥哥,为她们养老,最好能把她们“老X家” 的大大小小全伺候好。
别人说你为什么要给母父钱?你要说这是应该的,还要骂她们不孝顺,让她们向你学习。
别人说为什么要伺候哥哥?你不能说那是你母亲给你生的爹,你要说你们兄妹情深,这是你自己愿意的。
别人说母亲不姓X。你得说她生了男儿,因此被老X家授予了“X刘氏”的光荣称号,勉强也能算是老X家的人。
别人说那你是谁家的人?你要说姓氏不重要,这样两头都不得罪。
这就是“好女人”必修课的一部分。
而“好女人”还要具备传染性,不能自己一个人修炼,要让自己的女儿,自己身边的每一个女人都感染上“好女人”病毒。
“所以你要拿钱悔过,直接打到我卡里。”甘婧说。
对面突然不哭了,“你在哪工作?妈担心你,你把单位名字告诉我。”
“你准备给我多少钱?我不为难你,你给我哥多少,也给我多少。”甘婧说,“妈,你身为一个女人,怎么会没有一丁点的女性意识呢?你疯狂给男儿敛财,真的没想过给女儿钱和权力吗?”
“最近天气热,你要多喝水,注意身体。”对面说。
“呵,没钱买水,喝不起。”甘婧讽刺道。
对面再也忍不住了,“钱钱钱,你眼里只有钱,你把我和你爸杀了卖钱吧,难道我们没有钱就不能和你说话了?”
“你给我哥多少钱?”甘婧问,“一辆车,两套房子,一个铺子。几百万?怎么给他钱你无怨无悔,我要点钱就得杀了你们?呵,也是,你毕竟是想来骗钱的,怎么会出钱呢?”
“那你把我养你的钱还给我,我们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对面见甘婧不上当,便换了个骗法。现在割一波韭菜,等老了倚老卖老就行,到时候一哭一唱,谁不同情她们老两口?
“呵。”如今是互联网时代,这种事甘婧在网上见多了,怎么会被骗?“那我从小受到的折磨,你怎么赔?你忘了自己是怎么对我的吗?”
对面咬牙切齿,“我们怎么对你了?我们怎么对你不好了?你觉得全世界都亏欠你,你觉得你是世界上最惨的人,我们都是坏人,我们都该死!我们对你那么好,你怎么会长成这样?”
曾经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中,甘婧都能体会到为什么那么多孩子会得抑郁症,精神病。
那些真切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被施暴者轻而易举地掩盖住,甚至反过来污蔑受害者有病,一切都是受害者的幻想。施暴者的身份拥有“伟大”的光环,因此受害者那些愤怒的情绪无处宣泄,憋在身体里一次次爆炸,直到□□失控。
“你怎么对我的?刘笑芳,你怎么对我的!你会下地狱的!!!”甘婧握紧拳头,额头上青筋暴起,此刻她想要世界毁灭,更想自我毁灭。
刘笑芳被电话那头甘婧的声音吓得失声,那种恨不得杀了自己的声音,那么恶毒的诅咒。她吓得浑身哆嗦,迅速挂断电话将手机扔了很远,十分恐惧甘婧会从手机里出来。
甘婧大喘气,她要冷静下来,一定要冷静下来,没事的,她可以的,她可以冷静下来,没事的。
大滴大滴眼泪滚落,甘婧无声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