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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十回 笼中对,嬉笑怒骂无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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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数月前他就奇怪陷空岛的几车药材在路上屡屡被劫,是谁人胆大包天,又能是何仇何怨。若非苦于劫药之人别无线索、蒋平命在旦夕,逼得他们不得不先着手救人,暗中差人采买运药,白玉堂那时便要追究到底。又担心再出差池,拖延下去必定耽误四哥的病情,白玉堂这才亲自去迎,以至于远行归来,两眼摸瞎,根本弄不清这未通书信的短暂时日里生了何种变故。

如今思量,只怕四哥重病不醒,并非意外。他这趟远门也在旁人料想之中。

但数月谋算、环环相扣,如此手笔……究竟有何图谋?

白玉堂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稍稍平复涌到胸口的烦闷与恼怒,又在耳闻脚步声时,不禁暗自抱怨大哥不将话说个明白。陷空岛出了什么事不能自家人关起门来商量应对,都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大哥倒好,只想着替他周全、让他远走高飞,把他这小弟当作什么人了?

如今可好。

他抬起眼,见潘班头快步而归,抱拳好声,“白某冒昧,还有一事请托。”虽目间阴霾浓重,白玉堂唇边却含着笑,礼数周全道:“倘使白日里与白某同行的少侠来了府衙,麻烦潘班头手下留情,引他来此一会,莫要拦他。”如今可好,闹得他这自家人不知自家事,谁也信不得不说,还得好言好语托于他素来远之甚至厌烦的官府人手,以及那位……意外来此的南侠展昭。

“今夜牢外我亲自守着,您放心,绝不会误了您的事。”潘班头拍着胸脯应道。

“多谢。”白玉堂客气一笑,拎着刀随他去见拿牙婆前,目光掠过自己腰间挂着朴素钱袋。他瞧了一会儿,又想了想……展昭说他是为何来的松江府来着?

夜雨未歇,风里添了几分凉意。

许是因为前头淋了小雨,又出了一身大汗,展昭被夏夜的风一吹起了一身寒粒,这会儿哪还记得自己是为何来的松江府。他歪头叼着垂落的长长发尾,还盘在那陷空岛卢家庄的柱子上,正满面惊色,专心致志地听屋里人言语。

展昭且听那年轻妇人埋怨未休:“……夫君明知五弟无心防你,竟是下手这般重。”陷空岛眼下只有一位当家娶妻,他便知这二人正是陷空岛钻天鼠卢方及他的夫人闵秀秀。只是这话中之意……白玉堂胸前伤势果然是卢大爷所为。

卢方闻声叹气:“我如何不知五弟是不肯迎掌,恐真气相斗,伤了我这老哥哥。”

闵秀秀双眼愈是发红,“五弟武艺超群,是一贯敬重你这大哥,才硬挨了一掌。”

“我何尝不知!可若不狠心,怎逼他离去?如今你我被困岛上,一举一动皆在他们眼皮底下,这陷空岛更有不知多少人马盯梢,他再不走,只怕就晚了!眼下四弟未醒,三弟负伤,二弟也……还能再搭上五弟吗。”卢方咬牙恨道。

闵秀秀默然垂泪。

卢方在桌边紧攥着手中茶盏,满脸愤恼憋屈,却也只能将那茶盏往桌上一扣,沉声道:“动手之人底细不明,你我派人大江南北地打探,却一无所得。只怕他们来头不小,非是我们这些寻常草莽商贾可以应对。事到如今,我们又被他们所困,我实在别无他法……五弟武艺再高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他又年轻气盛,万一知晓原委,定要杀出条血路。你我怎能将他留下?”

“这伙人确是古怪,功夫五花八门,各个不同,哪门哪派的都有。”闵秀秀面露忧色,“也不知五弟拿了何物,竟惹上这些……”

“此事虚实难辨,不提那贼人口中有几句真话,”卢方一摆手,打断了闵秀秀,“五弟纵有几分任性,又岂是不明事理的人?要么是空口白牙的诬蔑之辞,要么本就是他们伤天害理,那东西就不该还了去。且他出门统共也才几日,焉有空闲惹事?四弟病重,五弟是清楚的,绝不会轻重不分。”他说得很是笃定。白日才拿这几句质问白玉堂,可心里却知晓都是些糊涂的混账话,半句也站不住脚。

“不过这恩怨倘使要往前算……”卢方收住了这满腔激愤,迟疑地看向自家夫人,“五弟此番出门是为迎那几车药材,而此前又有药材屡次被劫,夫人,我总有些担心……”

见他欲言又止,闵秀秀正满心糊涂 ,抬眼对视时却好似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惊愕地直直起身,“夫君是说……!”话未尽,她连连摇头,眉头却更紧,“怎么可能,都这么多年了!且五弟能知道什么?”

“我也希望是我多想。”卢方道。

他在厅中来回踱步,又不禁道:“可你也知晓,这伙人来头委实古怪,且又威胁你我拿五弟和什么宝物去换,宝物另说,分明是冲着五弟来的。而以他们这些人的本事,倘使只为五弟性命,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这段时日我思来想去,不敢笃定,也未曾与你谈起。可今日五弟归家,我一看便知他是全然糊涂的。想想五弟独自行走江湖也就这两年的事,如何能招惹这般人物而不自知?他又有什么值得惦记?夫人,我只怕那东西不是什么宝物,而是……!”

闵秀秀沉默片刻,笼着愁绪的眉毛轻轻舒展,添了几分果决之色,“若是如此……若是如此,夫君。”

夫妇二人在灯火里静默对视一眼。

卢方双目含泪,扶手与她深深一拜:“也许是我多虑,但得夫人爱重谅解,夫复何求。”

“我知夫君之意。”闵秀秀笑了一笑,又稍稍扭头拭泪,“你我虽早已不在江湖行走,也自诩一声江湖侠客。便是我们杞人忧天,这伙人大动干戈,不惜围了陷空岛,害了数条性命,所求定然不小。纵是断送性命,又岂能为祸苍生。”

卢方闻言愈发长拜不起,凄然道:“怪为夫不堪大用,教你受苦,也对不住珍儿。万一珍儿有个三长两短……”

“……?”外头展昭正拧着眉,越听越糊涂,暗道卢大当家夫妇二人莫非知晓仇家来历,闻此言又是一愣。

“是他们有心算无心!也是我们技不如人……这世上强手如云,夫君本就无意武林争锋,有此横祸怎能怪罪夫君!那贼人趁三弟伤时,突然掳走珍儿,你我皆是措手不及,否则我信夫君便是舍却性命也断不会任凭他们将珍儿带走。许是我们一家命中该有此劫……”闵秀秀含泪,上前扶起卢方,坚定道,“带走我的珍儿,却要五弟的命来换,荒谬至极!不说当年锦堂将五弟托付于你我,”她深吸一口气,忍着哽意,“这世上岂有割手背换手心的道理!”

“我等性命如今皆悬于此人之手,焉能糊涂信这贼子。”她心思清明,咬牙切齿,“他已然带走珍儿,还想借此害五弟性命,休想!!”

珍儿是卢家子!

展昭面露惊色,险些整个人溜下去。他慌忙要抱住柱子,却又怕巨阙磕出响声,只能又急又快地稳住身形,悄然落地。

而话至此,卢方这伟岸大汉满面愧意,在此束手无策的境况里,比妻子更为摇摇欲坠,默然流泪不止,“为人父母,便是豁出这条性命,我也当将珍儿救回!只是……”他深吸了口气,勉强缓和了几分话中激动,但仍是咬着恨意,字词哽咽,“五弟去后,这一整日他们竟未有现身之意,你我盘算成空,别无救人之法且不说,我实在担心……担心珍儿已经……!”

他口舌好似结在一起,怎么也说不出拱到喉咙口的话。

他心痛不已,干脆扭头作罢,且听闵秀秀含着泪冷静道:“贼人千方百计设局谋害五弟,定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岂会轻易动手!”

她又想了想,望着窗外夜雨喃喃道:“许是出了什么变故……可千万别是五弟……”

卢方闻此言又叹:“只恨未能弄明白这伙人的底细,竟只能坐在此处干等!偏偏二弟孤身尾随探查,一去不归,算算时日,二弟失踪都有半个月了!”

“……!”

二弟……韩二爷下落不明已有半月?

那十日前牙行的事莫非……?

展昭背贴着柱子,站在阴影中一动不动,且听卢方忧心二弟韩彰遭了不测,目光也不由飞向远处。夜雨朦朦,卢家庄里四处幽静,灯火葳蕤。他从上岛就没瞧见仆从往来,但在临近东竹林时侧耳倾听,确仿佛有人暗中窥视,且恐怕不是一两个。只是难辨踪迹,他不敢笃定,也可见这伙人本事。展昭自知燕子飞不比白玉堂的轻功身法来的鬼魅、难以捕捉,如此,他今日悄然上岛,再小心谨慎也不免被发觉……

不能再拖延了。

既已知晓卢方确有苦衷,便不必犹疑。展昭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了一块墨玉,正是大半月前初识白玉堂时得来的一枚飞蝗石。只是他想了想,又收了回去,往窗户一侧无声无息地靠了一步。

云里隐隐浮起雷光电闪,雨却仿佛小了些。展昭一手拎着剑,另一手搭住了窗子,又想起上岛的感慨。他不由一笑,这位白兄,不仅要命,还要本事呢。

在灯烛低跳的瞬间,展昭轻身窜进窗子,势如迅雷,两手分别点住了卢方和闵秀秀的穴道,又及时一抄袖子将坠落的巨阙捞了回来。

雷声落下了。

“……”两张诧异的面孔仰着,对上一双打量的眼睛。

“您是……陷空岛的白五爷?”

白玉堂借着火光审视眼前一胖一瘦的两个妇人,约莫又四十余岁。其中一人断了一颗门牙,张嘴一笑格外寒碜。正是两个南市牙婆,他不认识,牙婆倒是一眼叫破他的来头。

松江府的人,能认得出他不足为怪。

只是白玉堂不做声应答,两个牙婆竟然扑通一声直接扑倒在他面前。白玉堂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才没给一把抱住腿。二人也不管在地上摔了个狼狈,只高声哭道:“五爷您可救救老婆子啊,我可是给韩二爷办事儿的啊!”

白玉堂目色发冷,俩牙婆丝毫不觉,只争先恐后道:“二爷让我找的小娘子,我可都安排好了!”

“小姑娘?”白玉堂眯起眼。

“我呸!那是我找的!”另一个牙婆忙道。

“胡说,分明是我找来的,说了要不满十岁的囡囡,你拉来的都是什么歪瓜裂枣,哪像我寻来的,各个水灵灵,再过两年就是标志的小娘子了。”两人生怕对方夺了自己的功劳,争论不休又厮打在一起。你扯我头发,我扭你皮肉,长长的指甲生生在对方面上抓了好几道血痕,惹得白玉堂眉梢微动,侧头看了一眼站在牢门口的潘班头。

潘班头只能尴尬笑笑。

他也猜得到俩牙婆都指望白玉堂将自己捞出去。哪怕宋刑统中重罚略卖人口,明文律例“其略卖为奴婢者,绞刑;为部曲者,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徒三年;因而杀人者,同强盗法”……但其中暴利,使得奸人劫掠年年猖獗不休。而于此深有牵扯的牙行买卖手里头哪有干净的,牙婆出入深闺大院时,少不得做过几件拐骗之事,将人卖于他乡官绅富豪做什么宠妾舞女、歌童婢妮。

他们狱卒里就有闺女走失,这几日听二人供述,大为恼火,便不时冲她们撒气,闹得两个牙婆这把年纪,饭吃不好、觉睡不好,吃尽了苦头。

不过此时却不是让她们闹事的时候,潘班头正要上前喝止,却闻白玉堂言语:“那你们谁说的出来,我二哥找这些小姑娘有何用?”

两位全无体面、扭打成麻花的牙婆皆是一愣。

“得我二哥吩咐去挑人的那位牙婆……”白玉堂半眯着眼,抱着长刀,居高临下地瞧着二人笑了一笑,慢条斯理道,“总该知晓此事吧。”

“这……”俩牙婆双双语塞,刚还打得头破血流,这会儿竟是面面相觑起来。

牙婆哪有管主人家挑人去做什么的道理,只管牵线搭桥,将那些水灵灵的丫头送上门去挑拣便是。挑中了自然两生欢喜,挑不中就带回去,松江府多得是要小丫头的大门大户。话问多了,不说命有没有,生意总是没得做的。

可白玉堂一挑眉,蛮不讲理道:“都不知,那就是胡诌的?”

“知道知道!”见白玉堂转身要走,两人连忙爬起身道。“该是挑选丫鬟婢女。”一个猜测,“二爷是要送、送人的罢……”另一个也是答得谨慎。

买些黄毛丫头无非这些用处。

“哦。”白玉堂噙着笑好声好气地点了点头,旋即冷下面色,怀中长刀也侧了过来,“你们是看我二哥在松江府的名头好用,方便你们胡作非为罢!”

“不不、不敢!绝无此事!”牙婆们大惊失色,被他这番喜怒无常骇的魂飞魄散,生怕白玉堂拔刀出鞘,“绝不敢打着韩二爷名头办事啊!!”

“我、我们当真见过韩二爷!”那胖牙婆道。

“不是老婆子说不出,是那日韩二爷什么也没说呀!他一人坐在屋里的椅子上,吩咐我去挑五六个小姑娘来的是另一人!”

“对对对,是个俊俏公子传的话!”

“他穿着一身粉,我看是给韩二爷打下手的!”

“……”

白玉堂端详了两个牙婆许久,语气轻巧:“所以,你二人确实见到了我二哥?”

“韩二爷生得高大,但是身材细条,老婆子怎会认错!”那瘦条、还断了一颗门牙的牙婆赶紧道。

“我可是见过韩二爷好几回的,那金黄面皮,一脸英雄气概,怎么也错不了啊!”胖牙婆急得直跺脚,“白五爷,我年纪虽大,眼睛绝对没花,瞧得清清楚楚!老婆子指天发誓真是韩二爷的吩咐,要有半句虚言,就让老天劈死我!”

良久无人作声,而夜风拂火,照出两张惊惶不已的脸。潘班头望着二人,冷不丁一个激灵,虽未见刀光剑影、头断血流,却觉这一刻大牢里前所未有的寒煞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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