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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九回 下九流,昼夜动静入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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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有言,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这天下动势亦如水,山河变换似是无常、水脉分流各成道理,或奔流不息、昼夜纳百川而壮大,或捺断堵塞、化无尾涓流终掩于淤土,不盛则衰,不进则退。

光阴如流,天下之势如流,思如流,人亦如流。秦汉先人以此作比,划天下学说、诸子百家为九流十家,后又有儒释道三教相继鼎盛于朝代更迭之间,千百年来传诵于百姓之口。日新月异、时过境迁,或又因木分花梨紫檀、人分三六九等,苍生忙顾疾苦日,不问大家治九州,出口终成三教九流、五行八作。

上九流神佛圣贤、帝王将相,多得显贵;中九流秀才郎中丹青手、相命弹唱僧道尼,常得技艺傍身;下九流贩夫走卒、伶人吹手、坑蒙拐骗、恶霸贼盗,要么走投无路沦为贱籍玩物、要么不守道义纵恶为祸一方。

展昭所说的便是这些人了。

冰人做死媒,伶人坠高台,师婆断法事,叫街传信来。还有,隶卒掳女逼嫁,伢子争利害命……桩桩件件无不指着陷空岛,条条个个无不是下九流讨生活的俗尘凡夫。或许只是因这些人最能被利禄蛊惑、见银白动心,又无权势撑腰,恰是这世间卑微苟活、命如草芥之徒,轻易就能摆布,知与不知皆无法抵抗……但既在此间下功夫,不论幕后行事者与此有无干系,行经之处必将留下痕迹。

且巧的是,白玉堂说松江府有一霸,可号令此地三教九流。

展昭顺着林间小道、沿山路往东,很快出了陷空岛后山,又在左右细辨声响后,抬头瞧了一眼,正是乌云翻涌雨细细,偶得一寸浅薄月光盈目中。他没有犹豫,在月光又被浓云覆盖的瞬间,悄然翻过面前的后墙,如一缕风窜进墙后竹林。

白玉堂说,过了这片东竹林就是卢家庄五义厅。展昭踩弯了竹枝,在上头蹲了须臾,再听八方动静。风雨拥江潮,不见往来声。

他将剑握得紧些,敛了气息一提劲。只余竹叶在飒飒风中来回摇曳,无有人踪迹。

江潮风起不多时,一个黑衣人忽然从墙外翻进来,低头探了两圈,似是别无所得。他又蹲下身去,伸手轻抚竹林湿泥,未能寻得半个脚印。黑衣人迷惑地来回转了转头,忽闻夜中动静,是鸟雀扑腾着翅膀飞来。黑衣人仰头看了一眼,紧接着飞身一捉,逮住了一只鸽子,又落在墙头往四周仔细分辨了片刻,终于掉头离去。

又过一会儿,灰扑扑的飞鸽直上穿过茂密树冠,扑进了浓云细雨之中。

夜幕终笼天地,官府门前围看的百姓纷纷散了,走时还满面糊涂,三三两两地问公堂之上最后到底说了什么。

“我还真当知府大人要放那白玉堂去查案呢?”

“怎么可能,他不是疑犯吗?你看这都被抓进大牢去了!公堂上都喊了呢,留狱待审!”

“那为何林大人要将官帽递给徐老夫人……?”

“这……我也不知啊!反正白玉堂肯定有问题,没事他去坐大牢干嘛!”

灯笼暖火在和风细雨中转着身,照出了一众百姓稀里糊涂的面容。天色已晚,他们也顾不上理论旁人家的官司,急急归家去了。唯有几人在四散的人群中遥遥对视,无声地交流了什么,继而也在风雨中分散,钻入不同的巷子。府衙公廨门前渐渐寂静下来,直到这时,一个满脸胡子、衣衫褴褛的乞丐打着哈欠从台阶下翻身坐起。

他摸了一把自己的大胡子,颇有兴致地自语道:“没事坐大牢干嘛?当然是有事了……”

说罢,乞丐仿佛被什么逗乐了,“官府这手脚够快,把人都抓去了呢,可不得去大牢里问。只是这锦毛鼠竟还真给官府面子,这可就有些出人意料了。莫非真不知……只好亲自求个明白?”乞丐笑着摇头,又想了想,“倒是今儿锦毛鼠见的那个年轻人,功夫挺俊,是谁来着……?以前也没见锦毛鼠和此人有过往来……”他边想边伸手去捞腰上挂着的酒葫芦,一开盖,一滴酒也倒不出来了。这大胡子顿觉没趣,什么也不想了,又低声咕哝了什么“走了都走了没意思”,才哼着小曲爬起身,晃晃悠悠地在夜雨中离去。

他这前脚刚走,后脚当值的官差就到门前站哨。

而公堂里仍旧灯火通明,苦主与疑犯都被带走,林知府尚且背手站在桌案前,久久望着顶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不等一声叹息落下,这松江府的司理、司法二位参军就先后道:“大人此举草率了啊!”

“那白玉堂分明嫌疑在身,林大人怎能为他作保!若传出去……”

“不错,他不过是一介白身,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江湖草莽,大人焉能为这种人搭上自己的官身与清名!”此时别无旁人,二人瞧着公堂桌案上的一枚玉佩和一顶官帽,纷纷苦口婆心道,“这白玉堂久居松江,数年来以武犯禁屡见不鲜。今日大人保他,来日倘使真是他所为又当如何收场?”

“再说了,往大牢里蹲能将真凶给逮住?那不是见鬼了吗!”

“一个闹不好,他见不能脱罪,发起狂来,岂不要将那刀递到大人头上来!”他们又是惊又是怕,一想到刚才白玉堂公堂扔刀的狠戾,就浑身发毛。

“二位参军观来应当如何?”林知府回头瞧了一眼二人,“由二位来审理此案,是该放了那白玉堂,糊涂了事,不去招惹这有嫌疑的江湖人,还是该当场抓人、打入大牢?”

“……”二人陡然哑火。

好半晌,两位参军又讪讪道:“那……交给他也不成啊。官府威信何在……”

“二位参军,”林知府抬手指向公堂之外,神色凛然,“这门外丧命的,哪个不是我松江府的百姓?”

这些平头百姓平日里没偷没抢,安生度日,却无端遭此横祸。苦主张员外乐善好施、急公好义,徐老夫人行善积德、矜贫恤独,他们都身怀家财而从不吝啬于帮扶外人,却落得至亲枉死的下场,该吗?官府能不管吗?不提他们,高台戏子纵然命如蝼蚁、遭人轻贱,又何尝不是活生生的一条性命!

“三位大人……?”

潘班头从牢房回来,见三位上官立于公堂对峙,不由出声。

林知府沉默望着他们半晌,终于摇头叹声。他去捡起桌案上的玉佩,提步向公堂外走去,也一并口吻温和地宽慰二位参军道:“参军放心罢,人命当前,本官见不得冤假错案,也听不得敷衍了事,但此案既由我出面主审,来日无论出了何事、是何结果,也都由本官一力承担。”

两位参军站在原地,面上愈发尴尬。

二人如何不知,这松江府的诉讼审讯、断案掌刑、以洗冤狱本就是他们职责所在。但这半个月来的官司总牵扯陷空岛那群江湖人,他们在此几年早见识了锦毛鼠目无法纪、纵意行凶,说不怕得罪他是不可能的,这……岂敢细审?且看那本该在此的通判和录事参军两位上官,不也怕被扯下水而躲了去?

林知府这才亲自接了这重担。

这句万一的冤假错案、敷衍了事,骂的不就是他们。两位参军心下又恼又羞,纷纷嘟囔那通判和录事真乃老油条也。

林知府管不得参军心思,往府衙后院走去,一边同那潘班头问话:“白公子果真是今日才回?”

“城门口卖茶的老翁说,一早摆摊时瞧见白五爷骑马进城。那时天初亮,他背着一个大箱子,直奔江岸,该是要回陷空岛。”潘班头一边给林知府打伞,一边利索答道,正是得知白玉堂回来,跑去打听确认了一番。

林知府闻言便睨了潘班头一眼,无奈问道:“那白公子是哪一日离的松江府?”

潘班头回得仍是极快:“两个月多前,天上弦月。那日大人的砚台教只野猫翻了,碎了一地,大人不肯丢,命小的去买鱼胶,看能否粘起来,正巧瞧见白五爷出了城门。”

“……”林知府一时无语,倒也想起那日老潘回来还嘀咕,蒋四爷病中,白五爷怎又出门了。他低头看着那枚玉佩,心下又是长吁短叹。他不是看不出来,今日是非十有八九是陷空岛的几位义士遭人陷害。那五鼠虽说和睦乡里,在江湖上却指不定惹了什么麻烦。可人命跟前,他又如何对被牵连的苦主说一句陷空岛也是受害、也是无辜呢。

“白公子进牢房后如何说的?”他心事重重道。

“旁的没说,只点名要见那位黄师婆。”老潘说道。

是那大言不惭能给徐家公子做法唤魂、起死回生的给徐家公子做法唤魂的人。法事被打断,黄师婆险些被那三个汉子绑走,正是潘班头带着几位官差在徐府,才匆忙赶到拦下。如今这几人全都拉回衙门先关进大牢了。

白玉堂虽是厌恨师婆,从头到尾都不肯搭理徐老夫人,这会儿却先问起此事……林知府想了想,不由佩服这年轻人的胸襟:“你可安排了?”

“老潘擅作主张,大人恕罪。”潘班头话是这么说,面上却带了笑。

林知府确未怪罪,只忍不住抬腿踹了潘班头一脚:“修缮公堂屋顶的银子从你的俸禄里头扣。”

不等潘班头反应,他就默念着“有辱斯文”往书房去了。书房门合上前,又好声好气抛来一句:“你也别太向着白公子,令本官难做。我心知白公子并无害人之意,但人命官司在前,想要洗刷冤屈还是得有理有据为上。”

“老潘知晓。”潘班头垂头道。

“你明儿随参军去那疏阁,再仔细问问温蝶近况,见过何人、可有不妥,再看看那坠楼之处的痕迹。仵作说温蝶尸身并无锐器伤,且坠楼前后不过须臾,却无人听她死前挣扎呼救,想必不是逼杀跳楼,而白玉堂堂上供词可见并非意外失足。若不是无从防备时被人直接推下楼,便是真如白玉堂所言是她自己跳的楼。若能寻得人证再好不过……”说到这儿,林知府叹了一声气,站在门前又想起什么,低声道,“顺道也去打听打听那位的消息。”

“大人的意思是……?”老潘面露迟疑。

“你不是说,有个叫花子说陷空五鼠离心,卢员外把白公子赶出了陷空岛吗?”林知府恨不得拍拍他的脑门,无奈站得远够不着,只能心里埋汰这老实汉子脑子转不过弯,“陷空岛走了一个白玉堂,病了一个蒋平,又闭门谢客、无人出岛,想必对松江府掌控甚少,不如去那个不露面的人嘴里探探口风。且他楼里死了人,他还能坐视不管?他问话总比你问话简单。”

潘班头这才面露惊色。

“白公子若有什么动静,你也来吱一声。”林知府合上了房门,又气又好笑道,“莫叫本官成个睁眼瞎。”

潘班头举着伞在原地琢磨半天,又去了大牢。

雨小了些,但依旧没停。

漆黑中满城灯火葳蕤,飞鸽直溜溜地穿过风雨,钻进了高墙院落。灯影斜打窗纸,有人近前,将窗户支起些许,抽走了鸽子腿上的细筒。是个丫鬟。她没有拆开信筒,搁在食案上,和一盅羹汤一并恭敬呈给了主子。

年轻的主子披头散发,灯下执书,没有搭理的意思。丫鬟便搁在桌上。不料失手发出了一声磕碰响,在夜里很是刺耳。她吓了一跳,满脸惊慌,却急急将目光投向了垂着珠帘的内室,而非近在眼前的主子,仿佛生怕吵醒了榻上谁人安歇。

内室没有动静。而珠帘随夜风微微垂摆,从外头也看不出榻上是否歇了人。唯有矮柜上搁着一件叠好的衣衫,瞧尺寸该是个孩子的。她这才惴惴瞄向这位公子,等待他的发落。

执书的年轻公子总算搭起眼皮,轻轻扫她一眼,心不在焉地出声:“人还在官府?”

“回公子,还在官府。”丫鬟忙道,显然清楚他问的什么人,“且立下三日军令状,后进了大牢,未有旁的举动,也未曾与谁人往来,该是还在打探陷空岛之事。”

“三日,他倒是从来自负。”

年轻公子冷淡一笑,“求人不如求己,想是还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他站起身来,身上披着的粉艳长衫便落了下来。他未有在意,只放下手中书册,上前来揭开盅盖,“再等等罢,不急一时。总关在大牢里,怎会知道力不从心、独木难支。”热气从汤水上徐徐上飘,又被风吹散。他拾起勺子,信手拨动了两下那盅汤,目光却落在一旁的细竹筒上,仿佛突然想起一事:“白日里那个江湖人,查了吗?”

“仿佛确是江湖传闻的那位南侠展昭。”丫鬟道。

“南侠展昭。”年轻公子轻声念了念,仿佛有些困惑。不知是不熟悉这个名字,还是弄不明白展昭为何出现在松江府,好半晌才冷冰冰落出一句:“年纪轻轻,名气倒是不小。”

“此人在江湖只是个独行侠,无门无派,虽传闻武艺高强,又好管闲事,但从不见与人结伴而行。他和白玉堂年岁相近,想必是江湖朋友。”丫鬟目光低垂,不敢看年轻公子,只能落在公子那书册,或者说,棋谱上。她小声道:“二人在疏阁相会,而后才约见星雨楼,应当是南侠意外来此。”

这回,年轻公子咚的一声将那盅盖盖了回去,冷淡的面色上闪过些微不快,“江湖朋友。”他轻嗤,“草莽武夫罢了。”言罢,他边是将那细竹筒拆开,边是漫不经心道:“他初来乍到,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但他既为白玉堂出头,定会掺和这起是非,届时难免坏了大计。”

闻言,丫鬟知他所问,有几分犹豫,还是答道:“他二人星雨楼别后,他去了一趟南市,而后从码头出了城。城外不便深追,遂……不知去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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