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命官司,还是要从死因查起为上。
张家员外夫妇只求儿郎入土为安,当然不愿他死后遗体还受人摆弄,一力否决方才令这官司陷入僵局。
这会儿张员外却不禁问道:“开棺验尸,就能寻得我儿身死真相吗?”
“……未必,但多半能寻得一二线索。”林知府没有将话说满。
张员外又沉默起来。
“张员外,仵作都是老手,验尸知晓轻重,绝不会损毁尸身遗容,你若不信可在旁看着。这庚帖固然出了差错,但倘使张公子不是因此丧命,张员外此番岂不是寻错了仇?如若不能寻得死因和真凶,如何告慰张公子在天之灵?”林知府见其有所松动,不由好言劝道。
张员外在摇摇欲坠中深吸了口气,“……好。”他面容沧桑之态更重,抹着泪道:“我儿遗体尚在张府,有劳大人派人前去验尸。”
这方说罢,林知府示意衙役去寻验尸官和仵作。张员外稍后随其同去张府,李媒婆则被官府扣押,等仵作验尸后择日再审,张家官司也就暂且搁置。而后公堂之上所立,便只剩拄着拐杖的徐老夫人和弓着背、独自抹泪的郭彰老儿。
师婆唤魂不提,徐家公子终归是病去,且还是与旁人争论动手时气得旧疾复发,谈不上白玉堂所害。而如果白玉堂所言非虚,温蝶是自个儿跳的楼,与他无关,这里唯一的官司纠葛就只有被强掳的郭家娘子。
似是留意到林知府来来去去的目光和几番欲言又止的神色,白玉堂剔眉道:“那胡烈弟兄强抢民女,想必人就在岛上,我可将二人拿来,听候知府发落。”
道贵人说话不敢插嘴的郭老儿一听,直起身来,张口急言:“我、我……!”
“他二人掳走令爱既是为给白某说亲,必定不会伤她性命,更不会唐突娘子。待胡烈伏法,郭娘子便可平安回到老丈身边。老丈若是不放心,届时随官府之人同行陷空岛便是。”白玉堂知他焦心何事,细致周到起来,句句在点、甚是妥帖。
到了此刻,哪怕仍只是几句空话,郭老儿这心高高吊了数日,终于得了些许承诺安慰,无有不言好的。
白玉堂这才转向知府道:“白某先头所言,知府意下如何?”
林知府瞧他一眼,却是道:“徐老夫人的忧虑又当如何?”到了此时,他心中并非全无偏颇猜测,但白玉堂道师婆唤魂荒唐,懒得理会“打断法事害人”这一状告,他这知府又岂能分毫不顾忌失了孙儿的徐老夫人。她的纠缠虽然有些无理取闹,话却是有道理的。
这查案,亲朋好友都讲究避嫌,哪有疑犯自个儿上阵的?
白玉堂要自证清白不假,可任他自由去了岂不荒唐?
白玉堂便依言扫了那脸色难看、纠缠不休的老妪一眼,他一贯行事恣意、无拘无束,何曾看人脸色。这般被诸事掣肘,倒是想起与展昭分别前那句“出门未看黄历、诸事不宜”的调侃。
他无声一哂,不肯接受展昭这句戏言,不假辞色道:“徐老夫人也要当面对质一番,问问那几个拦了师婆做法的人与爷何干?”
说着白玉堂就望向了潘班头,“人呢。”
潘班头面露犹疑,瞧着林知府点头了,就冲小衙役招了招手。
“你来问,他们敢不改口?”徐老夫人就差没啐他一口,“还有你那什么花名册,你做了这般狼心狗肺的事怎会把他们的名字记在名册上,分明就是居心叵测、早有准备。好拿这些鬼东西置身事外。”
“是吗?”白玉堂眉梢一挑,仿佛就等此言,轻手一托,将那花名册丢给徐老夫人。
徐老夫人冷着脸没接。
但是潘班头接了,打开一看,不由诧异,“这……”潘班头将那小册子呈给林知府。哪是什么花名册,列了一整本的药材。白玉堂早瞧出媒婆并非陷空岛人,也与他素不相识,故意讹那媒婆的。
白玉堂心中无愧,赌的就是不知情者的一时反应。一群下九流的市井白身,胆子不大,但各个都会耍滑头,不先下手为强恐怕为了自保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林知府难免暗中称道白玉堂反应不可谓不快。
徐老夫人却不服气,阴阳怪气道:“既无名册,又是你的走狗,自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以贼观之,处处皆贼,徐老夫人这牛角尖岂是轻易能回头的。潘班头边是叹,边是忍不住为徐老夫人捏了把汗。
哪怕她是寻常百姓,且年事已高,又事出有因,可她三番五次折辱,寻常人都难以忍受。遑论潘班头观来白玉堂何等心高气傲,一身抽刀夺命的本事,从来以武犯禁、目无法纪。如今不知哪来的耐性在此周旋,始终未曾起了气性拂袖而去,潘班头也要啧啧称奇,暗道自己莫非识人有误。
又听白玉堂终于接着徐老夫人之言道:“倘若那些人并非白爷手下当如何?”
“倘若是,又如何!”徐老夫人步步紧逼、不肯退让。
话音刚起,潘班头暗道一句要糟,白玉堂陡然拔刀。
不等潘班头反应,长刀出鞘如游龙,竟是雷霆闪电般直直落在徐老夫人脚跟前,笔直刀身深深嵌入石板之中。
“若是。”他说。
冷声低语极轻,却以石破天惊之势落在公堂之上。被他出刀所惊、迟迟跳起身的林知府呆站在原地;徐老夫人亦是面色一震,扬起头来;府衙内外,半晌屏气咽声,无人言语。而那少年轻狂意气,犹若灼烫火浪滚滚而来——
“爷项上人头在此,你有本事就拔刀来取。”
满堂死寂。
恰如江头潮起吞人声。
唯有长风不知愁,携来一卷芦花,惹得独行江头的展昭捂住鼻子狠狠打了个喷嚏。他抱着剑,无端端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将将入夜的城池车马如龙、市声鼎沸。
松江北起淀山湖,承泄苏州太湖之水,上游为白岘湖群,中游为淀泖湖群,下游从东南入海,古称东江;松江城依江右而建,江对岸西南一侧乃天目山余脉,又有三泖来水,尝有山间隐士称“春夏则荷蒲演迤,水风生凉;秋冬则葭苇藂蘙,鱼屿相望”,冬暖夏凉、山水列翠称华亭,沿江村落正是茉花村;再顺江水南下过芦花荡,在入海口眺望,可探江海夹口小岛一座,遥见其山势险恶、道路崎岖,便是陷空岛了。
展昭在这海口江岸向城池一眼,亦见斜阳西去、半江瑟瑟半江红,而日往月来,红尘俗世皆是生客,并无问候。展昭有些莫名,在呜呜刮面的江风里,又皱起脸一个喷嚏。蹲着的身形竟是跟着一歪,靠着钝剑在沙地险险稳住,后知后觉是腿麻了。
自星雨楼与白玉堂话别已大半个时辰,他也在这芦花荡中寻了好片刻了。
展昭起身抻了抻腿脚,暗自思忖白玉堂官府一行不知是何结果。那徐家老夫人为孙儿意外病故几近魔怔,不听半句好话辨白,白玉堂这趟只怕不太顺利。
且白玉堂伤得不轻。
照徐老夫人不肯放过白玉堂胸膛那架势,再捶几回,轻伤也砸成重伤了。
展昭松着筋骨不忘拍拍巨阙,将沾上的泥沙抖下来,又仰头向东望去,估摸着夏日昼长,彻底入夜少说还得再过半个时辰。此时正是江城暮色如燎火、沧海月升率云兵,展昭一瞧难免有些色变。
他原念着入夜后只要江头潮平、月色不亮,一切好说。不成想,越是心有祈求,越是事与愿违。夏秋交际仍是天气多变,临近中天那隐约透着浅白的凉月居然不知何时带上了滚滚浓云,颇有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雷霆仙气。
分明是夜雨将至!
一贯从容的展少侠此刻也有几分惴惴,暗道不妙。但凡面前有座庙,展少侠也要虔诚抱一回佛脚,好求老天别这么不给面子。万一下雨,白玉堂揶揄的这救苦救难展大菩萨可就成泥菩萨了!
可老天做事哪有与人讨价还价的,展昭只能焦心地等着天黑,低头在芦花荡中摸索,忽闻快马蹄声。
他一压手中钝剑,闪身避进了芦苇荡中,掩去气息。
很快,有骏马奔至,又闻在这江岸口扬蹄止步的嘶鸣。一个软糯童声继而响起:“公子可是要送我回家?”
展昭挑眉,蹲在原地稍稍侧过头,从密密的芦苇荡间缝中望去。正瞧见午间一面之缘的粉衣公子纵马而来。残阳照落他身,那交领长衫虽是粉艳轻佻,但在柔和金光下却显露出细秀工整的花卉纹样,闪烁发光、绚烂多彩,一看就是不凡的织物。而他戴着玉冠,却未盘发,半披的长发迎江风时,时而有两根海棠红的丝绳坠着几颗玉珠从发间甩出来,一磕碰就琳琅作响,很是好听,也很有公子风流。那浓眉大眼、丱发黄衫的小姑娘仍与之同行,就坐在他怀里,乖巧可爱。
“你可知那有什么?”粉衣公子单手执辔,另只手拎着折扇遥指小岛。
“岛?”小姑娘不解道。
似被这童言稚语逗笑,粉衣公子刷的摇开了纸扇扇面,挑着眉道:“不错,岛,藏着巨宝的陷空岛。”
躲在芦苇荡里的展昭一愣。
与此同时,官府衙门里,三个汉子被衙役押进公堂问话。白玉堂眯起眼,好似也怔了怔,敛起的眉目尽露锋芒厉色:“你们刚说何人?”
“那传话的公子啊。”一人道,“他那粉衣鲜亮,用的是上乘的料子,还能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