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既什么都有尊卑贵贱,人与物自然也要分个三六九等。《公羊传》有言,天子九鼎、诸侯七、大夫五、元士三也。初时为礼不可逾,而后权柄改得人面目全非。尊贵人自有阳光道,位卑徒踩那独木桥。上行下效,天下人也便知晓,贵人该有贵人的排场,从酒楼饭馆到烟花柳巷,吃穿住行无一不有的等差讲究。
风月场尤为如此。
名头文雅响亮的,便是那权贵玩乐之地,其中名妓或才艺在身、或品貌非凡,惹得风流之士竞相追捧,因而也手头阔绰,呼奴唤婢俨然千金作派;而那下处里,做皮肉生意的明妓暗娼却是昼夜不分地过着迎客与受罚日子的苦命人,最后大多是身染重病、铺盖一卷送走了事。
疏阁便是松江府出了名的青楼。
这名字起的古怪,念着好似书阁,任谁也轻易想不到这是瓦舍勾栏、风尘之地。外乡人初来乍到,都以为是什么听琴论道的风雅楼阁。
可没人敢笑话。开院起名的那位爷明面上声名不显,暗道里却快赶得上松江一霸。他手底下鱼龙混杂,谁人偷偷在背后说他一两句,隔半炷香便能传入他耳中,再过半炷香,莫说是姓甚名谁、是何来路,怕是祖坟在哪都叫他刨了个明白。这松江府最出名的无非是松江芦花荡一南一北的两家。可却无人知晓,是从何时起,岸上是非皆落入此人掌中。这等人物又岂是寻常人家开罪得起的。疏阁开张以来,也只有陷空岛的白五爷曾信口拿这事儿打趣。
不过疏阁是个妙地。
建了个四四方方的天井,有数层高,取得四水归堂、八方来财之意,乃是这松江别具一格的楼院。楼是风月楼、院是伶人院,通着两个正门。前头站着花枝招展的姑娘,若从另一头进,一眼就能瞧见院里搭好的戏台。而松江府最出名的两个戏班都在这里。
这地界繁华,乃是松江有名的销金窟,除了疏阁还有春风阁、群芳院、逸翠园、醉花楼,瓦市穿插其间,再往前面些更有茶楼饭馆,热闹非凡。又因位处城西,人常道西巷西巷极乐巷。
尤其是入夜之后,灯火照处,皆是笑吟吟招呼人的美人,燕肥环瘦各有姿色,穿得花枝招展,笑得眉飞色舞,可谓是百花争艳、歌舞升平。
细论当然春兰秋菊各有千秋,疏阁才色拔萃的清倌,醉花楼艳名远扬的花船红倌,还有逸翠园身姿绰约的浑倌儿……闻说疏阁的主子出身平平,却好附庸风雅,生平喜丝竹音律、爱听曲看戏。因而疏阁里清倌尤多,姑娘容色尚且不论,但个个都沾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其中不少还是梨园戏子,自诩风流才子的公子哥焉有不来捧场的道理。
而今日,这疏阁里才貌双绝的花魁娘子、细旦名伶,温蝶姑娘,竟是一头坠了楼。
松江府谁人不知温蝶姑娘,琴声动人,还有老天爷给饭吃的一把好嗓子。登台不足半载,已然凭天籁之音惊艳四座,而后四年来座无虚席。因而便是不提姿色,来客也无不为其才情折腰,她那一手簪花小楷亦是广受吹捧。坊间传闻,陷空岛的白五爷曾夸赞其字飘然清婉、柔美清丽,虽无人敢一问真假,仍可知其名飞扬于市。
可众人抬头一看,温蝶姑娘坠楼,她窗前站着的不正是冷面无情的白五爷。
白玉堂拎着刀,冷眼睨着底下,见围者看客骇退数步。有人惊呼着去报官,有人吓懵了神就地摔坐,有人急急冲下楼去一探究竟,有人慌乱喃喃“怎么回事”,有人不可置信地上前,乃至颤着手去一探鼻息,终究落出一句“没了”。这弹指间人流涌动,他不为所动地站在那,不言不语,也全无开脱解释之意。
江湖常言锦毛鼠喜怒难料,是个刀比口快、不讲情面的无常阎罗,但松江府的百姓许是未曾一会刀客夺人命的场面,最多为少侠惩治小贼拍手叫好过,见陷空岛的白五爷来去却又是另一番印象。
这位少年侠客确是行止如风,一眼望去好比一柄锋锐无鞘的寒刃,浑身煞气、不可逼视,可也是卢家庄最年轻的当家,万贯家财养出来的富贵公子。数年来,他从未在平头百姓面前凭仗武艺与财势欺人,倒是信手散财满城尽知。散银子散得如他这般阔气又不讨嫌的,恐怕全天下也只此一家。而一身教养气度不提,面上也总是挟着几分笑容,便是怒了恼了,也是先笑,笑面添了几许凶戾,眉间裹着几缕阴霾,鲜有板成一张冰块脸的。唯有今日一见,此时此刻,别说是生人勿进,敢厚颜说一句相熟的都要打着寒战,躲了这煞神。
一时之间,围者不敢高声语。
好端端的,温蝶姑娘岂会坠楼?可是白五爷所为?他们面面相觑,心里头都暗暗打鼓,纷纷压紧了口舌,不做这讨巧胡言出头鸟。
他们不声不响,无人上前主事,白玉堂便提步要走。从四楼的屋子到了三楼的走廊,廊上还站着一众来客,皆是心惊肉跳,总觉着这少年刀客手中的长刀再不像往日那般仿佛身份的装饰,纷纷躲出一条道来,生怕一刀横削而至。
正是这时,众人惊愕地站住了。
一个人轻轻将手伸向白玉堂的后肩,瞧身形样貌似是个年岁无差的少年郎,谁也没注意他是何时近前。众人瞪目细看,心说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没瞧出煞神恼色在脸,刀利害命吗?手不想要了吗?!这一瞧,人皆讶异,好个气宇轩昂的少年郎!
人好看,手也好看。
再瞧瞧,眉眼好看,圆圆带肉的耳廓耳垂好看,含笑的唇瓣也好看,连垂在肩膀的头发丝都恰到好处。
只可惜——白玉堂果真头也不回,横去一刀,吓得周围人齐齐一声抽气。
金铁鸣响。来者少年仍是含笑,未见恼色,手中黑沉的钝剑一抬,不必出鞘却分毫不差地拦下长刀。
白玉堂冰冷面色微凝,偏过头就撞进一双墨眸。
正是展昭。
“白兄。”展昭迎面温和一笑,少年人黑沉沉的眸子澄澈如一池秋水,明镜般映出白玉堂此刻的面容。
白玉堂眉梢一挑,满脸冰霜全打给了空气,就听展昭轻轻巧巧一声——“许久不见。”暮夏炽火、严冬积寒叫温凉池水一浇,都弥散无踪。
噢!是熟人啊。难怪!
众人心头这口气放了下来。又听楼下乱糟糟的喊声,这头道“慢点跑踩着人了!”,那头急“我的钱袋子!”……众人才又惦记起坠楼的姑娘,心头惴惴,怕了这是非之地,一个个推搡着相继散去。只是到了楼下,好些人才不禁回头再看一眼那提刃的少年侠客,暗自唏嘘感慨。好个少年俊才!
那白玉堂生来张扬俊秀的好颜色,见者无不叹其绝世无双。世上竟还有站在他身侧,也难掩光华,令人挪不开眼的少年郎!
旁人心思不入耳,白玉堂别无闲心,微眯起眼,语气亦有几分微妙:“你何时来的松江府?”
前个月他们才在天昌镇一会,他走得匆忙、未有好好作别,便一路快马加鞭下江南。展昭又怎会在松江府。他今日一早才入城,展昭能前脚接后脚也来了,若说不是紧随而至,这谎话便有些贻笑大方了。
可南侠不去陈州给赈灾济民的包拯帮忙,追着他跑来松江府作甚?
“……”展昭见他语气不善,倒也不为这点猜疑所恼。只迎着这微妙目光,默不作声地飞快瞧了一眼被白玉堂挂在腰间的钱袋。
“你可莫说舍不得这几两银子。”白玉堂岂是睁眼瞎,先发制人道。
那倒不是。展昭无奈。
只是这会儿要说不是讨银子,而是钱袋有毒,便太像信口敷衍的荒唐之辞。尽管他观来白玉堂虽有几分气性,行事却颇有章法,便是此刻盛怒当头、无心多言,也不至于被冲昏了头,分辨不出几句虚实。再则,陷空之祸当前,恐怕此言任他信否,都忙不迭解了钱袋痛快送客……展昭心思起伏,摸不着哪儿冒出的一句“不妥”,竟是一时没接上话来。不过,哪怕白玉堂这大半月来未曾动过他那钱袋,毒物害命,不说当然更不妥……展昭想想,又垂目望向坠楼的姑娘,收了剑,坦然改口道:“展某还未能多谢白兄当日仗义相助,特来松江府请白兄喝酒。”
白玉堂嗤了一声,“还说不是来讨银子的。”
话虽这么说,他到底未有起了脾性拔刀相问,也不真将那钱袋子归还,反而收刃背身道:“展南侠既来了松江府,那便该由白五做东才是。”
展昭闻言心下一叹。
果然不能轻易如愿。他这般想着,目光扫过楼下生死不知的姑娘,人已经近前一步,顺手一捞。
捞空了。
白玉堂躲了一步,扬眉无声反问。
“……”展昭古怪地有几分心虚,又暗自糊涂他有何好心虚的。他手指微动,按捺住抽剑夺物之念,又扫了楼下一眼。众人围聚,松江府的衙役尚未赶至。许多人远远地叹息着什么是头朝下的、断然没气儿了,更有听戏的散客私下里无情扼腕好好一张脸都摔花了,原来多水灵的小娘子。
展昭来得晚,只瞧见那须臾间戏子坠楼,不知因果详细。
但也正是这姑娘坠了楼,可见不是白玉堂所为。锦毛鼠刀快,展昭已然有所领教,真欲杀人,那小娘子焉能躲得过一刀。若躲得过,又岂会掉头坠楼而亡。只是白玉堂来得急,且一来就出事,说是与他无关,那才叫活见鬼。
添之近几月松江府的异动频发,事事与陷空岛沾亲带故。他难免有些在意,总有种预感今日之祸绝非寻常江湖恩怨……但这论来毕竟是陷空岛的家事,他再如何好管闲事也没有在人家家门口指手画脚的道理。
“那钱袋……”展昭终究道。
白玉堂忽而回头,刀未出鞘,但金铁利器直逼一人脖颈,骇得那人一屁股坐到地上,一把精致花哨的匕首叮当落地。而众声喧嚣,展昭不疾不徐的声音仍是在惊呼里被清晰捕至:“不瞒白兄,那钱袋因在天昌探查之时装了些怪奇之物,沾了毒性,不便再用,恐有性命之忧,因而展某此来确是为讨这有毒的钱袋。”
白玉堂低垂着眼,好似笑了一下,叫地上坐着的少年人吓白了脸。
他不觉,只仿佛被逗乐了,信口调笑般同展昭道:“南侠远道而来,莫不是拿白某玩笑?”
展昭心下一叹,未来得及解释,白玉堂却又仿佛并非不信,慢条斯理地接着道,“如此说来,南侠是为保白某性命而至。巧了,白某今儿遭人惦记,这头正有人要讨白某性命而来呢。”字字含着锋锐狂气,恼得很。
他手中的长刃扣着少年脖颈,纹丝未动,却将头顶微斜的一缕日光折进这个细瘦的少年郎眼中。少年晃到眼,恐惧便犹如敞门而出,浑身抖如筛糠,话也吓不出半句,全无拔刃相向时不管不顾的无畏。
“白兄。”展昭还是劝了一句,手中钝剑的剑穗也就晃了一下。
白玉堂火气在胸都能听出这劝得委实有些敷衍,实在没忍住,没好气地斜了展昭一眼。展昭没留意,他正抱剑打量那出手伤人反被擒的少年。二人皆是少年成名的侠客,自然一眼辨出这出手的少年不仅年纪比白玉堂小,且身娇体弱、步下虚浮,根底太虚了,连花架子都称不上,还有一身浓重的药味。莫说杀人,他举着这把匕首往柱子上一挥都能把自己伤着。
展昭又见他身着锦衣,却目下发乌、面有青黄之色,分明是个久病缠身的公子少爷。
只是一个小病秧子也敢占一时无知胆气朝白玉堂挥刀,一来可见陷空岛白五当家往日在松江府作派,二来便不得不叹这怒发冲冠为红颜。
果不其然,这小公子冷不丁咳嗽起来,大病汹涌而至,声声震天动地。他咳得忘了惧怕,咳得那张青白的脸逐渐发紫,咳得那轻飘飘的头颅险些主动磕在白玉堂的刀上,就地碰瓷表演一个血溅当场。更要命的是,他还在咳嗽的间隙里,伸手去摸地上的匕首,带着一嘴病气,瞪着白玉堂哆嗦道:“是、是你、你、你杀了、温姑娘!”
“……我杀人?”白玉堂这回是真笑了。
那张好颜色添了笑意本该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风流景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鲜洁艳色。可那双含情目尽是凛然刀光,一望便仿佛被直溜溜地削了脑袋。那不知哪儿冒出病秧子小公子当即吓僵了身,抖得嗓子眼不自觉地跑出些扭曲的、惧怕的哆嗦声,本就病着,登时冷汗直落。
但白玉堂没削人,只撩起眼皮,似乎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