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忍到那个时候,日子就会变得好过了。
毕竟这么多年来她都是这样忍过去的。
直到她的女儿病死在了她的怀里。
那是一个雨夜,丈夫用掉了家中最后一点积蓄,喝多了酒在床上醉得人事不省,她无论怎么喊怎么拉都无法把他叫醒。
她想要带女儿去镇上求医,可是村里唯一一辆牛车需要用钱租赁,且还要家中男人按手印做担保,这才能将牛车借出。
她叫不醒丈夫,也借不来牛车,只好冒着大雨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跑。
跑到次日天明,终于有路过的好心人捎了她一程,可是等她跑到医馆的时候,大夫告诉她孩子已经在昨晚气绝。
她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死亡是因为她的父亲,第二次便是她自己的孩子。
她抱着孩子浑浑噩噩地走回村落,回到家却发现丈夫仍旧醉醺醺地躺在床上。
她一声不吭地埋了孩子,然后抄起家里唯一一根竹凳砸在他的头上。
她独自离开了村落,一路替人浆洗过活,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去何处,她只知道她要离开那个地方,否则很快她也会变成地里的一抔黄土。
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最后居然靠自己的双腿走到了这里来,雇她浆洗的那户人家知她识得许多药草,颇有些医学天赋,又正好遇上今年学宫招生,于是劝她到其野学宫来试一试。
“小村落里是没有医馆的,农人大多自己从山中寻些药草治病,若是病得严重了才会到镇上求医。”李烟的笑容仍是苦涩:“我的女儿没能投生个好人家,自小体弱多病,我常常到山中去为她寻找药材,也算是久病成医,懂得一点药草相生相克的道理。”
帝媱听得心中酸涩,她语声微滞:“所以若能通过考核成为学宫的正式弟子,你打算主修医家课程?”
帝媱不欲再同李烟提及她的灰暗过往,她相信这个女子拥有如此坚韧的心性,她的未来一定光明璀璨。
往事莫追,就让它同那个醉死在床上的男人一起烂在泥里吧。
与帝媱一起畅想通过考核成为学宫的正式弟子,李烟的眼神瞬间明亮起来:“是呀,我想修习医家课程。若是我懂医术,我的女儿也许就不会早逝了。”
她又笑了笑,这回笑容不再苦涩:“说起来,下午我参观医家药田时,为我们做讲解的就是月离师姐。田中药草繁多,那时我向她问了一些问题,她还赞我识得许多药草,真没想到今晚会在食堂遇见她。”
帝媱注视着李烟的笑颜,眼中情绪复杂。
她觉得自己在今日才算是真正认识到何为人间疾苦,也是在此刻才理解了李烟方才的畏惧瑟缩。
李烟与自己不同,她没有疼爱她的父母兄长,没有倚仗也没有退路,成为学宫的正式弟子可以说是她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
所以她万分珍惜,即便被人诋毁也不愿追究。
她只是怕被赶出学宫。
帝媱再次无言,她望着李烟,过了好一会儿道:“对不起,方才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处境,没想到贸然出头可能会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
她咬咬牙。
以后她就知道了,若是再碰上这样的人,当面同她们争辩不若在背后使一使阴招,反正是她们罪有应得。
三日的观摩时间一晃而过,接下来就是等待学宫通知,约摸一个月后会有师姐接引她们参加考核,能否成为正式弟子便看这最终的考核了。
帝媱离开学宫后暂时在医馆住下,同帝宣从九重天映下的神识投影聊天时,她近乎咬牙切齿地告诉他:“真的,我想好了,以后要是再碰上这种人,我就让她们倒霉一个月,让她们出门就被狗咬,喝凉水都塞牙!”
帝宣先是笑着赞她勇敢,然后提醒她:“你要记住自己是偷偷溜到凡间来的,可不能随意使用神力。若是被父亲母亲发现,我就要和你一起关禁闭了。”
帝媱撅了撅嘴,拖长了声音说:“好吧,我知道了。”
她叹了口气:“不过我是真的很为李烟不平,她太可怜了。而且我设身处地想了想,我若是她,只怕要恨死那些拿我换亲的人了。”
顿了顿,她继续道:“包括那个孩子,她虽然是李烟亲生,却是她同那个酗酒打骂她的男人生的,并非是与心爱之人所生。若换做是我,我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哥,以前我只是听你说人间疾苦,凡人生活不易,今日才算是真的知道什么叫做人间疾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