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绿对不远的山寨生活,充满了期待。
三个小时,狼藉的上坡路终于结束,车子驶进漆黑的隧道,姜央开了车灯,一束暗淡的光勉强驱褪眼前的黑暗。
桑绿打开手机的电筒,帮她照明,手机的光亮比车灯亮得多,四溢的光线漫上岩壁。
一错眼,桑绿红唇轻启,心神震撼。
岩壁刻满了壁画,因着湿润,许多画被苔藓遮住,半遮半掩,增添了几分阴森。
最骇人的一副壁画刻在崖洞正上方。
天空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山洪从断崖坠落,瀑布般吞噬山下的一切。
一群浑身湿透的山民匍匐于崖壁前,簇拥着中间的巫女,她的侧脸被腐蚀了一块,笑容诡异可怖,她双手微曲,高举一婴儿,作势抛向悬崖,那婴孩浑身都是被刀剌开的痕迹,凄惨不已。
而下一幅图,乌云雷雨褪去,瀑布变为小溪,年轻的巫女立于悬崖边,双手背后,唇边勾起一抹笑,坦然接受山民的跪拜。
桑绿知道这或许是在做什么祭祀仪式,不能用现代人的标准去要求古代,但还是有些不耻。
视线迅速略过那处,其他的图案便没有那么不适了,大多是树鸟花草、虫竹林海。九黎崇尚与天地融为一体,图画大多不是征服自然,而是与自然和谐相处。
越往前走,图画的写实性削弱,更多的是用简单的线条以做象征,这是世界上绝大多数民族文化的演变过程。
九黎也没有跳出这个框架。
忽然,桑绿眼神一凛,壁画中央有一名女性,篇幅极大,腰侧的刀纹刻画的很清晰,极像姜央的苗刀纹路。
“姜小姐,这幅壁画的女性为什么比别的壁画大几倍?她是九黎中哪位地位极高的女巫吗?”
姜央头都没抬。“那是我。”
桑绿愕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无法反驳。
车子往前开,相同篇幅的巫女像一再冒出,她们服饰大同小异,但能明显看出时代的变迁。
方才的巫女像绝对不是姜央,应是某一时代的巫女象征。
姜央的苗刀,一定不是近几十年的东西,上面的纹路,按照壁画的发展,起码经过了五代女巫。
九黎女巫是终身制,五代说不定得有两百年。
清朝时期的东西?
桑绿抚摸姜央苗刀的纹路,竭力想从上面看到一丝时代的特征。
碰——
车子驶出洞穴,颠簸一下,桑绿脑袋直直撞上前方的横梁,骤起的光亮闪瞎人眼,两相折磨,桑绿顿时头晕目眩。
巨大的撞击声也吓了姜央一跳,她反手摸向横梁,左右摩挲了一会,舒了一口气。“幸好没断。”
桑绿捂着脑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我的头会比铁杆子更硬吗?你宁愿相信它断了,都不愿意看一下我是不是出血了?”
“这里断了比较难修,不听话的猪——”姜央突然截断了话,缓缓停了车。
桑绿额头凸起大块的红肿,姜央猝不及防凑近,她下意识后仰,被一只有力的手按住后脑勺。
过分的近让桑绿无法忽视对方的面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不敢直视姜央的眼睛,那样清澈干净的眼睛,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仿佛不受任何世事纷扰,没有所谓的得与不可得,自由肆意,无拘无束。
令人意外的是,姜央的模样与气质的冷淡沉稳完全相反,是一种更具侵略性的美,一颦一笑不怒自威,上位者的气质融入骨髓里。
可那不修边幅的妆发和衣着,增添了些许落魄。
桑绿很难找到合适的词语形容姜央,兴许这也是她一股脑热跑进深山的原因之一吧。
她太想知道了。
太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山水、怎样的传承,才能孕育出如此纯净又自由的灵魂。
她能不能借此得到那么一些,只要一些就好了。
一股清淡的竹香勾住桑绿的嗅觉,夹杂着一丝不可察觉的苦味,像是那条遗落的发穗……
“嘶——”疼痛猛得拽回了桑绿的心神,她拍下那只重重按在肿块处的手。“很痛!”
姜央透亮的眸子有几分谨慎,仿佛碰到什么疑难杂症。“你看起来应该不会死。”
桑绿:……
出了洞穴,视线开阔起来,一条山路悬在山边,仅比一辆车宽一些,没了洞穴的遮掩,两座山之间,天堑般的夹缝显露无遗,湿润氤氲的雾气团聚其中。
桑绿苍白的唇开始干裂,倒不是没有水,而是道路实在太颠簸,她根本不敢松手拿水喝。“姜小姐,前面还有多久?”
“路过我干玛那里就快了。”
桑绿疲累的目光扫视一圈,目之所及,没有一户人家,况且这么陡峭的山势压根就无法居住。她有气无力道,“你又骗人。”
姜央似乎生气了。“桑小姐,你是懂法的人,刚刚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名誉侵权,知法犯法,应当加重处罚。”
桑绿脑子混沌,出气比进气多,浑身难受,难免带了脾气。“你从哪里看的法条,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姜央陷入沉思,不确定地问。“不对么?桑小姐,那你刚刚的行为构成什么罪?”
“构成——”桑绿差点被她带进沟里。“什么罪都不构成!”
姜央不说话了,桑绿看着前头的背影,不再摇头晃脑,也不再频频回头,安全性是高了,但莫名有些内疚,深觉自己语气过重。“刑法具有……谦抑性,大多数人普通的生活行为是不能构成犯罪的,重刑重罚的社会只会人人自危。”
桑绿缓和语气,认真与她解释,真心感谢表妹时不时的吐槽,要不然,她一个门外汉也说不出谦抑性这么专业的东西。
姜央又来劲儿了。“骂人不会构成犯罪,那我……有人去骂警察呢?骂他一天一夜。”
“你骂警察干什么?”
“不是我,是‘有人’。”
桑绿气笑了,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懒得再搭理她。
沿路几颗硕大的枫树扎根,根脉起伏在地上,湿气附着在泥土上,轮胎容易打滑,这些根脉能起到增大摩擦的作用,从体感上,似乎比之前的路好走些,可姜央骑得反而更慢,甚至干脆停了下来。
她跳下车,车头歪在一边减速,速度并没有完全停下来,整辆车都往悬崖边冲了冲,直到桑绿后座的位置都能看到悬崖处夹缝的树干,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你不能用刹车吗?!”
“坏了。”
桑绿白了脸,看着对方满脸的无所谓,她算是明白了,只要这辆车的三个轱辘是能动的,对方就敢往阎王爷的头上骑。“为什么停下来?”
姜央下巴朝枫树仰了仰。“这是我干玛,要向她借路。我说了很快,没有骗你。”
桑绿微张了张唇,荒诞中又觉得有几分合理,措辞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所谓借路,不过是拜上几拜,聊表敬意,与路面上碰到熟悉的亲友打声招呼差不多。
姜央很快骑上了车,摆正车头,车尾不可避免的又往悬崖边溜了两下。
这回轮到桑绿不安心了,毕竟入乡随俗,悬崖峭壁的,全靠这些百年枫树当围栏。“要不,我也下去拜拜?”
姜央把手一拧,车子启动,奇怪的眼神中满是不可理喻,像是在说你怎么会有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那是我干玛!”
桑绿猝不及防地后仰,拽住栏杆,亲眼看见姜央的车轮子,深深轧过了她干玛的树根……
“姜小姐,你刚刚借路,你干玛同意了吗?”
姜央把手拧到底,速度达到最快,声音夹在颠簸声中,一点都不笃定。“她默认啦。”
桑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