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是,但又不全是,我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这个。”
夏洛蒂不再计较他的回答,她简短地又记录下几句话,继续问道:
“您不介意说一说你最初是如何走上这条路的吧?”
“我的家族原先便是古时某个秘仪师家族的旁系,几近潦倒,直到近一百年,凭借时代更迭带来的运气,攀上了一个魔法师的家族,从此才开始慢慢发展起来,我的身上也因此结合了两家的秘法。不过我不喜欢出身和家族名望那些虚的东西,那些都是靠不住的随意赏赐,往往得来全不凭功德,失去也不是咎由自取,因此我想靠自己的行动,而不是倚恃家门。”
夏洛蒂:“所以你并没有接受你的族亲们对你的安排,而是远走高飞,离开了你的家?”
弦千渡点点头:“是的,不过我离家去羽山市读大学时,多少学习了些法术理论,也懂得些许实践,所以离开时也不算是身无长物一样的流离失所。后来快要毕业时,我当时认为是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一位叫宮義豊(みや よしとよ)的老人,他是羽山地区的灵脉圣护,我便投身到他的门下修习魔法,直到他放弃灵脉圣护的身份,羽山地区出现圣护从缺,我才最终离开。”
他的说法与我先前听到的大相径庭,不过这其中似乎也能挖掘出某些不易察觉的细节。老人姓“宫”(みや),和“神谷”(かみや)也只有一个假名的差别,再加之文悠华小姐曾经以“はねか”称呼神谷……这大概是一个十分微妙的文字游戏,搞不好连“弦千渡”这个名字,也同样是出自类似的偷梁换柱。
回到眼下的会议桌旁,夏洛蒂觉得这番话不着边际,她眯起了眼睛:
“弦千渡先生,据我所知,羽山市从未出现过圣护从缺的情况。”
弦千渡耸耸肩:“那是因为教会中的某些人因一己之私,扶植傀儡,之后遇到变故时又鸠占鹊巢,才成了小姐你今日看到的这般模样。”
长久缄默的池谕佳终于开口说了话,语气平淡地纠正他的谬误:
“我奉劝你不要信口雌黄,就算羽山地区的灵脉掌握在白河教会手中,那里的太阳也照常升起,一切如故且秋毫无犯。”
弦千渡瞥了谕佳一眼,像是为她惋惜似的长叹一声:
“圣护大人,您这话我可说不出口。反正世风日下,老鹰不敢栖息的地方,却有鸥鹪在掠夺;个个坏蛋都得意,多少正经人被降为奴才。您还能安之若素地坐在这里,悠闲地喝着红茶,和身旁那位优雅美丽的女士谈情说爱。而我只能穿行于棚户区与贫民窟里,听着穷困潦倒的人们在痛苦里哀嚎,却又对他们的痛楚无能为……”
最后一个“力”字还未说出口来,一阵高能气团划破空气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随即是一声尖锐的爆鸣。等我从冲击当中回过神来之后,就看到弦千渡背后的地面上冒起一阵白烟,而池谕佳身旁的神谷正站在桌前,微抬发着蓝光的右手,眼睛已经变为了血红色,正向着对面的那个男人怒目而视。
“收手吧,羽音,立场不同而已,所以他的话听起来才那么刺耳。不过他来见我们是为了协助我们调查,而非刻意寻衅滋事,何必置气?”
即便受到挑衅,池谕佳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她轻轻握住神谷的手腕,拉着她坐回座位,又话里有话地进行言语上的安抚。弦千渡回头看了看咒弹在地板上留下的痕迹,心有余悸的言语当中依旧夹杂着明火执仗的讽刺:
“好在你对攻击法术的控制比当年强太多了,不然我们整间会议室里的人都得遭罪。”
神谷当即反唇相讥:“放心吧,这种强度的法术顶多轰飞你半个身子,不能立刻消除你的痛苦还真是抱歉。”
在这样相互之间阴阳怪气下去,真不知双方何时才能达成共识,夏洛蒂终于很响亮地清咳几声,打断了这暗中的较劲,然后又问弦千渡:
“您的老师为何要放弃圣护的身份,当时发生了什么?我了解到的情况是,在您走了之后,老先生才宣布退隐,把下一任圣护的人选交由协会讨论。”
“老师原本定下来的继承者是我。但后来的某一天,我在进行降神实验的时候,出现了重大失误,召唤而来的魔神失去了控制,向我发起了攻击。现场一片狼藉,最后是我的助手冒了生命危险,将魔神附在她的身上,用尽全力制住那个已经失控的灵体,不停地对着自己使用法术。最后魔神被我们送了回去,但助手的身体机能也受到了相当大的破坏。这件事立刻惊动了金晨协会和玫瑰十字会,他们找到了我的老师,而老师很快便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所作所为。”
我偷偷看了一眼神谷,她正铁青着脸,太阳穴微微颤抖,左手暗暗握拳,放在大腿上,但还是在静静地听着弦千渡的叙述,在那一刻,她的神情是哀伤甚于怒目。我突然理解了她为何年纪轻轻,便会有一头斑白的银发,还有苍白的皮肤。
“后来他们调查完成之后,给了我们一个不容否定的解决方案:我的老师必须立即放弃圣护的身份,然后和调查组的人一起商议决出新的灵脉圣护,而我则被褫夺了继承资格,而且被送上了飞往卡法的航班,相当于被流放。”
池谕佳附在夏洛蒂的耳旁,对她低语了几句,她皱眉听着,手上还在奋笔疾书地记录着弦千渡说的话,等到说完之后,她便立刻接上了话:
“卡法……您这种称呼方式,让我想起了至今还把伊斯坦布尔称作君士坦丁堡的人,不过我也不打算在用词上深究。池小姐对我说,您在费奥多西亚的时候,并没有变得比以前更安分,您那时在做什么?”
“研究炼金术,想要重复出帕拉塞尔苏斯的人工生命,于是我花了很长的时间研读他的文献,从当中吸取灵感,期望着从无数次失败当中,能够在最终取得成功。”
“人工生命?就是那种栖身于玻璃瓶中的小人?”
“嗯。”
“成功了?”
“成功了,但很多人都开始拉拢我,希望我能够主动放弃那个瓶子,转让给他们。我开始东躲西藏,而他们成群结队,我躲到哪儿,他们便跟到哪儿,跟踪的时候还不忘尔虞我诈。一直到后来,一个神秘的人来到我躲藏的山洞,再然后,我就跟着他去了特兰西瓦尼亚,在那儿,我看到了莎草纸记载的古埃及文献,借助各种译本,我慢慢又掌握了死灵魔法——我的术脉与身体不允许我发动强力的攻击法术,我只好以这种方式来提高我的战斗力。”
“看来您在特兰西瓦尼亚的日子过得不错。”
夏洛蒂的眉头舒展开来,但依旧没有表情。
弦千渡摇头:“我从不那样认为。在被流放的那段时间里,我仿佛生活在一张汗臭冲鼻、充满油垢的温床中;只知道在腐堕里翻腾,在龌龊的猪窝里寻欢作乐。即便我后来有了得体的居所和体面的形体,我内心中的愧疚感依旧像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我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