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开恩呐!”李公公连连磕头,“奴才和徒弟常保常安只是看见了融贵人的死,没看见她是怎么死的呀!”
“李公公,你在宫中几年?你徒弟在宫中几年?”苏麻喇姑问,“你如此不经吓、如此被两个不成器的徒弟迷慌了心智,跑到老祖宗面前来自失分寸,可不是给自己揽罪吗?”
“苏嬷嬷说的是。”李公公忽然清醒,“奴才再次给太皇太后回话,那日奴才和两个徒弟亲眼目睹融贵人自个失足落水,她的死因全在自个,跟谁都没关系!”
“罢了。”孝庄道,“人呐,要想在后宫生存下去,就要把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往契合时局的方向去说,李公公,你要是想知道融贵人是怎么死的,我倒是可以说。”
李公公慌忙摇头,“奴才不敢——”
“老祖宗可是为你好。”苏麻喇姑道,“免得日后你也着了心魔,惶惶不可终日。”
李公公一磕头,“奴才听太皇太后训示——”
“融贵人会死,是皇上的安排。”
孝庄简明扼要,“她的死因倒也好说,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样,所以她是领死而死。天子起杀戮,杀近身之人,从来不需多说理由。”
李公公冷汗满额,一时之间竟然无从答话。
苏麻喇姑道:“老祖宗可是把最关键的点都向李公公你做了明示,李公公你也应当好好在慈宁宫当差和为后宫息事宁人做出点有用的事来才行。”
李公公不停地用袖口擦着额头,他心绪慌乱,唯独明白了一点:
——融贵人既是自尽又不是,
——皇上既是操刀者又是,
这残局,说白了不是还得让人去收拾吗?
太皇太后不方便出面,皇后娘娘没有心力去管,这既然“保全皇上名声”又要“让后宫人人心服口服”的事,还得是由暂行协理六宫之权的惠妃娘娘来处理。
*
午后。
小有遮日的云翳,小暑暂消,惠妃娘娘走在花园小径上。
远黛道:“融贵人之事未了,现在后宫各处的人,都是管不住嘴,议论的越发厉害了。”
惠妃稳步向前,“所谓协管六宫,管的不是人言议论、也不是行端检德,而是各处的人的心思能不能都向着皇上。”
“娘娘说的有理。说归说,斗归斗,后宫的人心都往皇上身上靠是最要紧的,娘娘管的好,便是皇上想要达到的‘家和万事兴’的目的。”
“说白了,说与斗之间,其实为己还不是等同于为皇上吗?为了被皇上多看几眼,为了让皇上多停留一刻,嫔妃们谁不是带着私心的?只是‘私心’二字,用在她们自己身上就等于是‘对皇上无条件付出’罢了。”
“娘娘看得过于透彻,只怕这份心思迟早也会被皇上琢明。”
“皇上早该知道了,不然也不会将协理六宫之权暂交本宫。”
午后果然花静,花静才能让人冷静。
冷静方可智慧,智慧换得至上领会。
惠妃步入一个八角亭子里小坐,安然地欣赏眼前风景。
只是风景虽好,却少了“一双人”,若是表兄容若在,定会有词可得、画扇新题,品香共余温。
“娘娘。”远黛轻唤,以做提醒。
“偶尔思他,却又是寻常思他。”惠妃笑了笑。
惠妃很快就凝神于当下,她深知:皇上的颜面得保住,事情真相得瞒住,看破的东西一概不能说破。
要想做到这三点,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找个人来“说平”一切。
说者,言己之心声也,顾全大局为上,不识大体为下;
平者,解难之行动也,泰然六宫为佳,危乱人心为败。
巧说而摆平,二者兼得,是为最善。
“事情可千万不能过渡到‘承担’二字上面。”惠妃向远黛道,“要是硬揪出一个‘替罪羊’来,那就是一桩比一桩冤。还好本宫想到了一个可以起作用的人。”
“是谁?”远黛问。
“德嫔妹妹。”惠妃清晰道。
“娘娘的意思是?”
“皇上最近翻德嫔的牌子的次数多,本宫仔细一想,这会不会是皇上的一种刻意暗示呢?也许德嫔真的可以作为一把开锁的钥匙,一击突破后宫当下的境遇。”
“娘娘打算如何做?”
*
次日,众嫔妃一同聚在延禧宫。
惠妃并未一人独大地坐在主位上,而是坐在侧列居前偏上的位置,端慧地对众嫔妃道:
“各位妹妹想必都有所听闻,噶尔丹汗想与大清和亲,指定了要纳皇室宗亲为王妃,而非请求皇上将公主事先定亲后下嫁,可见其气焰嚣张。所幸是皇上都为各位妹妹着想,没有答应噶尔丹的无理要求,因此,各位妹妹都要念着皇上的恩善才是。”
众嫔妃起身:“臣妾等谨记惠妃娘娘教诲。”
惠妃和气道:“都请坐吧。”
德嫔道:“惠妃娘娘,臣妾有话要说。”
“妹妹有话直说就是。”
惠妃思忖着,到时候让融贵人之事有所了结了,德嫔应是会按照彼此商量过的路子来走。
“臣妾近来承宠多,心里却是没有一天不感念着皇后娘娘的。臣妾常常在皇上耳边言及后宫的姐妹之情与家和之乐,皇上听后,也没有不是夸赞六宫的。”
“臣妾身边的人早已瞧见融贵人神智不清,时时有寻死之象,便将此事如实告知了皇上。皇上听罢,倒也没有明确表态,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融贵人竟然死了,这原本就是责任在她的意外之事,却让一个小太监搅的后宫满是风雨,实在是无趣也不值。”
此时,德嫔身边的宫女在主子的暗示下往前几步,跪在惠妃和众嫔妃面前,道:“奴才可以作证,融贵人死前行为谬诡,言语紊乱,对身边的下人多有无端责罚,思见皇上而不得,便违背宫归做出了巫术之事!”
在众嫔妃惊讶的目光中,那名宫女继续道:
“融贵人身死当日,有下人向太皇太后揭发其使用巫术勾魂圣心的错行,太皇太后便派了掌事大太监李福连李公公带着两位小太监一并去查。哪知道融贵人自己心虚,畏罪独自前往池子,就想着将巫术之物扔掉,好销毁证据。”
“结果就是苍天有眼,恶人有恶报,她在扔东西的时候自个失足落水死了!这一幕又正好被小太监常保看见,才有了后续的一系列烦扰后宫安宁之事。”
荣妃马佳氏问:“那小太监常保怎么在融贵人死了的当天不说实话,非要等到过后再说有的没的胡话,自己找死呢?”
德嫔的宫女道:“回荣妃娘娘,融贵人死的时候,目击者也就李公公和常保常安三人,他们也是怕被当成幕后黑手的,为了避罪自然是不敢当下说。”
“她说的有理。”宜妃道,“这怪力乱神之事偏偏就发生在皇后娘娘待产期间,谁敢说?巫术以小见大,不管是用在哪方面、用在谁身上、为了求得什么愿,都是后宫最忌讳的。”
荣妃又问:“你是如何知道融贵人使用巫术来求恩宠的?”
德嫔的宫女道:“奴才去御膳房交待给皇上准备的膳食时,听见融贵人的侍女说的。那位侍女是奴才的同乡,她的话不会有假。融贵人的巫术用具和针线,也是吩咐了那位侍女去向观德殿的法师拿的。”
“好,”惠妃当机立断,“即刻叫人去传了法师来,叫法师当众对峙真假!”
“惠妃娘娘何须这般急?”荣妃似乎掉进了局里,逐步相信了那宫女的措辞,“那宫女若是说谎,就是死罪,臣妾料她也不敢。所以她的话可信,融贵人叫侍女找法师借物之事属实。”
惠妃做出了严肃神色,指着那名宫女再问:“你说的可都是真话?”
德嫔的宫女道:“奴才所言,句句不假。”
惠妃便让那位宫女起来和回到主子身边,对众嫔妃道:
“好在是噶尔丹汗没有追究此事,否则拖到现在才让真相水落石出,就是本宫的失职,皇上怪罪下来,六宫也是免不了一并担罚的。要是惊动了皇后娘娘,要皇后娘娘在身子重的时候来向皇上请求从宽以待,各位妹妹心里可是过意得去?”
见厅内一片沉默,惠妃息事宁人道:
“如今各位妹妹便是清楚了:融贵人之死,全是她的自我招致,怪不得任何人。本宫会叫人去回了太皇太后和皇上,这事到此为止,就结了吧!”
众嫔妃再次起身:“臣妾等,同惠妃娘娘之意。”
*
等众嫔妃都散了以后,惠妃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被远黛扶着踏入了内室,躺靠在了近窗的长榻上。
“宫闱就是如此,永远分不清黑白。要想结果最好,就必须找人出来磨砺话术,把罪和过错都归死者,才能让事态过去。”
“娘娘,远黛斗胆问一句:照您看,融贵人是怎么死的?”
“本宫看,融贵人是被皇上用计和设局杀死的,具体手法和做法,只有皇上本人知道。”
“融贵人本就是皇上手里的一颗棋子,入宫是为了皇上的战意,赐死也是为了皇上的战意,她的可悲就在于,史册不会为她留名,只会给皇上正名。”
“战意?皇上不是不打漠北了吗?”
“远黛你错了。皇上不是不打漠北,只是把征战噶尔丹的时间往后挪了而已。”
“娘娘可知道容若公子的意思?”
“表兄的意思,一是主张皇上在后期亲征噶尔丹;二是希望那时候胤禔已经长大,可以跟随皇上一起出阵,勇战敌寇、建立军功;三是祈愿大清领土完整,国泰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