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心寒,知道玄烨想说什么,打断道:“皇上,你的言行要是被列祖列宗看在眼里,只会叫他们失望!”
“太祖皇帝、太宗皇帝、顺治皇帝对朕失望?”
玄烨发出阵阵冷笑。
“文治武功之外,他们就是败在一个‘情’上!朕亲政以来,只重江山不重美人,针砭时弊铲除昏佞,重农重商重教化,开漕开河开言路,政绩日益显著,偶遇败举,也是帝王生涯之中的不可避免,列祖列宗因何要怪朕?”
纳兰直言不讳:“他们是怪皇上刚愎自用,雄心还无法支撑的住野心!”
玄烨怒:“纳兰性德,你——!!”
*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慈宁宫的大太监李福连的声音:“太皇太后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索额图抢先道:“臣给老祖宗回话,明珠家的长公子目无臣纲,屡屡触犯君怒,故而皇上才下旨罚他。梁公公正准备去刑部大牢传皇上的话,明珠却护子心切,哀求不止。”
“照你的意思,是我孝庄跟赫舍里皇后来的正是时候,该睁眼看看康熙皇帝如何行使帝王至高无上的权利吗?”
“臣不敢。”索额图退到了一边。
孝庄圣懿道:“明珠索额图,你俩都退下。纳兰,你随苏嬷嬷回慈宁宫侧暖阁。皇上和皇后留下,我有话要说。”
等到人都散了,梁九功才跪问孝庄:“奴才请太皇太后明示,皇上要大惩纳兰公子的旨意,是传还是不传?”
孝庄冷问:“皇上你说呢?”
玄烨咬唇道:“纳兰有罪,但罪不至打入牢中领罚。朕看在他过往功劳的份上,小惩大诫就是。”
“是。”梁九功松了口气,“奴才这就去告知纳兰公子和明珠大人,奴才告退。”
*
孝庄坐在侧面,道:“皇上,国事上面我不想多做过问,只对你说一句话:吴三桂能用的办法和能使的招数都已尽施,你还年轻,要熬得过他,来日方长,清军必胜,三藩必平。”
在玄烨应了声“皇阿奶教诲的是”以后,孝庄继续道:“我的好儿媳赫舍里的产期渐近,皇上虽不能与皇后行房事,但也要多去坤宁宫看望才是。”
玄烨看着嫡妻隆起的腹部,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再为嫡子之父的自豪与感动。
他决定:这一次,自己无论如何都会保护好赫舍里和孩子,不让她们母子有一点闪失,不让爱新觉罗皇室子嗣再有添泪之事。
玄烨关切道:“皇后安心养胎,坤宁宫中需要什么东西、什么人伺候,都尽数交待内务去办和去挑。后宫事务繁多,皇后不必事事亲躬,等生产过后、调理好了身子再替朕分忧不迟。”
赫舍里道:“有皇上惦记着,有老祖宗和惠妃妹妹帮着,臣妾放心。皇上国事当头,切不可过于意气用事、因敌而自乱君心;大清若想国运昌泰,政通人和不可少,但请皇上深思为君之道和处臣之道,勿要疏忽贤才、错择平庸。”
“皇后所言极是。”玄烨心平气和,“朕会悉心为国,不失偏颇。”
孝庄换了话题:“皇上,纳兰编写的大型丛书《通志堂经解》即将完成,刻印之事已经交给最好的工匠,你怎么看?”
“等到纳兰自己把刻本上呈到朕面前,朕自然会认真去看。”玄烨记起,“只是不知皇阿奶是否听闻:经典的主编之名,徐乾学多番在翰林院内自称要贤让给爱徒纳兰性德。”
孝庄敏锐道:“徐乾学有心行‘损人不利己’之事,皇上可不能糊涂。”
玄烨烦郁而急躁道:“让贤让贤,古来恩师为高徒成就名声之事不少,偏偏到了朕这一朝,就成了:明赞暗贬。纳兰年轻归年轻,二十岁前后能够呕心沥血编著一套巨著,本就是他的造化,丛书只署他的名字也无可厚非。”
玄烨侧身往桌案上的奏折处一指,“就是人心可憎,一旦‘成德主编’成为事实,朕就别想安宁。”玄烨连连摇头,“质疑纳兰和弹劾明珠的折子,必定像纸片一样像朕飞来。”
孝庄提醒:“皇上,我相信纳兰一定在想办法周全此事,你作为一国之君,是不是也该拿出魄力来:一为纳兰正名、二为本朝学坛正风向?”
“朕是想给徐乾学敲个醒,这般张腔作势地‘成人之美’,也不嫌表现的太过太牵强?请皇阿奶意思,朕是否召徐乾学来见,当面叫他明醒朕意?”
“皇上得忍着。风声已起树梢,人为之力如何能够叫风不吹?哪怕是作为天子,皇上也有奈何不了文臣的时候呀!”
“任由署名之事发酵,不是跟皇阿奶所说的‘拿出魄力来’五个字背道而驰吗?”
“皇上想想,认真想想——”
过了好了一阵子,有小太监进来传午膳的时候,康熙皇帝终于想明白了孝庄的苦心。
“在朕这一朝,《通志堂经解》正署名纳兰成德、侧兼署徐乾学可成定论。等到一位又一位接管大清江山的明君交替,他们要如何评价《经解》的价值、如何考证《经解》的编撰者,皆由得他们去论。”
“是啊皇上。”孝庄目光长远,“你能为纳兰做的,无非是许他当世的平和与安好,至于百年之后,纳兰的声誉和评价又有谁知道呢?”
“皇阿奶圣明。”
玄烨恭敬地请孝庄起身,与赫舍里皇后一同前往用膳处。
*
慈宁宫侧暖阁。
纳兰容若将心事说与自己信任的苏麻喇姑听。
“苏嬷嬷,我最爱吃您亲手做的点心。”
纳兰吃着一块芝麻馅儿的如意饼,“我知道皇上不会真叫我下狱,皇上的脾气发作够了,圣心自然就平静了,晓得接下来该干什么。”
“殿试成绩由皇上钦点之后,公子也是在家中熬过了好些日子,苏嬷嬷我就怕——公子你好不容易走出来了,又叫皇上给兜了回去。”
“我看得清:伴君如伴虎是真,忠君如坦直之犬也是真。受皇上制压、在忠孝之间夹杂,我能做的无非是对得住天子也对得住阿玛;为天下人所见、在才貌著作之间遭议,我能回应的只能是纳兰性德担得起‘浊世佳公子’的名声。”
纳兰豁达地笑了笑。
凡尘之间,进进出出,人在如意与失意中。
乾坤上下,起起落落,身处上风与下风间。
“公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陪臣的身份没变过,我只当自己补殿试是走了一次多余的过场。往后我还是一样会到皇上身边去,不管皇上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新官职。我手头还有编书的工程在收尾阶段,所以也会将学问做的尽善尽美。”
“皇上这个年纪,最是想向天下证明自己的文治武功。”苏麻喇姑代为传达孝庄的意思,“公子若是在事先能出主意或是能劝,就不必拘束自己的身份,一切有老祖宗做后盾;公子若是在事后能给皇上的成就道喜、失败做挽,却是要千万个谨慎和惜己,老祖宗难做和事佬。”
“是,纳兰记下了。”
纳兰在心中盘复:
这半天自己都干了什么?
一听闻阿玛和索额图被皇上召见,就担心阿玛会遭皇上忌惮而匆匆入宫,算不算是急躁了些?这以后呢,自己就这么谢过苏嬷嬷然后径直回家吗?回家以后该面对谁,阿玛还是妻妾……
还不如去看看渌水池侧的荷花的好,花苞未带,有丝丝绿意生机便足以让自己心境平静。还有琉璃缸里的小金鱼,在荷池边观月赏日已有时日,自己有交待下人仔细投喂与照料,它们可还好?
盘中不落点心的酥皮和碎渣,只因纳兰修养好、品尝膳食的动作典雅。
听了苏麻喇姑的夸,纳兰谢过她的款待,便托她问候太皇太后、然后有礼貌地先行告辞。
【注1】
出南唐宰相、词人自冯延巳的《鹊踏枝》。
明珠官居相位,康熙皇帝曾拿冯延巳的恶评与恶行来警告他。
【注2】
专栏预收《放翁辞镜录·寻访冯延巳(探案)》
一句话简介:南宋第一爱猫家爱国诗人陆游x貌美聪慧文武双全侍女辞镜,透过冯延巳词集,破解10大天文气象奇案,揭示南唐灭亡原因和冯延巳的真实死因。
小天使们~求求收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