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千万不要这么说。”军卫忠心道,“我军与清军在南北各一方,只要不打持久战和拉锯战,总有重整旗鼓的可能。”
“只怕是不能了。”
吴三桂仰天,有眼泪从他的眼角滑出,他从未在人前有过这副模样,唯独是今天,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力不从心和无力回天。
“我是没有力气,老了倦了也累了……”
吴三桂的声线带着沧桑,微胖的身躯随着情绪而颤抖,仿佛只把悲观装在胸中。他抽泣了起来,喉咙中的呜咽,从低低沉沉的啜泣、渐渐演变成了黑云压城时的闷雷,一声又一声,只差横琴断弦,才能曳然而止。
军卫本想好生劝说几句,怎能料到——
吴三桂才往前走了几步路,就栽了个大跟头,从未下完的阶梯上滚了下去!
那场景,就好似一个穿着黄袍的巨大雪球一般,无方向、无目的、无预见性地极速滚动,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和求救声,叫听见的人发慌,也叫天地为之所惑。
真是:
人逢霉运事不顺,业火无名上心头。
乾坤方圆事难料,何日谁再弄吴钩?
命数实非天注定,时局翻弄自添愁。
万里灰穹无雁过,今岁长恨阶梯楼。
“不好!”
军卫大惊。
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赶,等到他奔跑到事发地的一出废料边,一面喊人来救,一面试图扶起吴三桂的时候,竟然发现:
眼前的大周始皇帝已经是头破血流,不省人事了!
吴三桂性命垂危,大周朝风雨飘摇。
要是消息传到了康熙皇帝耳中,那还了得?
大周国将不国,迟早重蹈南明伪朝覆辙,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三桂王将不王,终究罪名多于美名,无法得到历史公正评价。
“唉!”军卫长叹。
后人论起吴三桂,岂非要往他身上贴上两条“笑柄”的标签?
——受惊吓于大清国旗,是为“旗倒周王”。
——失足跌落于熟悉地,是为“急转直下”。
*
养心殿内。
总管大太监顾问行拿着捷报进来,朗声道:“启禀万岁爷,前方传来消息,已经探明吴三桂摔伤且大病,怕是熬不过这三春了!”
见皇上无动于衷,顾总管又补充了一句:“我大清国旗皇威赫赫,迎风招展,吓倒了吴三桂,后续万岁爷您的收复台岛之战,必定也是顺风顺水,无往不利。”
玄烨冷静道:“吴三桂向来狡诈,演技所致,不可轻信。”
“奴才听传信使者说,吴三桂遍体鳞伤,奄奄一息……”顾总管不解,“他怎么会为了骗万岁爷,连命都可以半死到这种地步?”
玄烨问纳兰:“你怎么看?”
纳兰道:“臣听闻,吴三桂对于成龙率领的不成气候的百人农民军都高举免战牌,实在是蹊跷。国旗如果真有那么大威力,那臣想不应该是吓倒吴三桂,而应该是为其所憎恶或一箭射毁才对。”
“朕怕吴三桂效仿孔明,接下来上演空城计。”
“皇上,要想平三藩之首吴三桂,不得不有所牺牲。”纳兰出对策,“可下令两广总督率兵前去攻打大周都城,待朝廷收到将士的伤亡和战度报告之后,再推敲吴三桂是否苦肉计与空城计并演。”
“并非朕不看好两广总督的才能,但是自卢兴祖战死后,轮换过多少任了?朕从未见历任两广总督有何建树。”
纳兰神色坚定:“谋定而后动,转机自来。”
纳兰随玄烨往里走,来到玄烨自画的战略地形图面前。
“臣以为,应当做两手准备。”
“你详细说——”
“第一,以骗制骗,如果吴三桂的苦肉计是装出来的,只为引我军攻城送死,那我军也可假作无谋,从广州进发,佯装得到皇上命令,不辨险情死战周军。第二,发兵而不战,与周军形成城内外的对峙,周城之内,必有想对吴三桂之位取而代之者,届时吴三桂既要提防城内的心怀不轨之人,又要应对随时可能攻入的岭南大军,左右难全,一切‘自伤’和‘命危’是否自导自演,不攻自破。”
“无疑是后者好。”玄烨道,指着地图,“吴三桂刁钻老辣,为了瓮中捉鳖甘愿使计使诈,朕不会上当。”
“臣问起爱妻卢氏岭南的风土人情时,曾听她说:‘阿玛训练岭南军队时,最是担心军中疾病,岭南冬季不落雪,但是阴湿寒冷,需要大量药膳汤补给。’所以臣请皇上出动太医院之力,向岭南调拨——适合军帐军旅之中熬煮的滋补药膳和防止蚊虫叮咬的膏药。”
玄烨故意错离重点:“你叫卢氏什么?爱妻?”
纳兰一本正经:“皇上可以当作‘正妻’来听,但额娘教导,在人前该用‘爱妻’的称谓。”
“罢了,朕不为难你。”说罢,玄烨叫了御前侍卫入内,“传太医院长官午后来见。”
“纳兰,是你让朕对岭南军有了期待。那种期待感特别微妙,好似他们这场仗,胜负生死都不重要、只起到了为朕探明吴三桂的用意一般。”
玄烨并拢双指,从广州一直滑到吴三桂的封王根据地,道:“但是朕有预感,岭南军不会辜负朕的期待!”
“皇上,吴三桂其实已存对清军的五分畏惧之心,我方只要对周军探清虚实,自可得‘引蛇出洞’得妙计。”
“快说——”
“皇上你看这儿。”
纳兰指向地图上的湖南和江西。
“后院起火,贼寇必起,等到岭南军的这次军事任务执行完毕,下一步朝廷要他们做的,自然就是端了吴三桂的安身立命之地。吴三桂的根据地没有了,唯有行进至湖南或江西来汇聚耿、尚双方势力。”
“届时,我清军必定是兵分三路:安亲王岳乐为主帅,总指挥一切战略与行动;裕亲王福全为副帅,想方设法断绝各路叛军与吴三桂汇合;另精挑出能担负大任的将军出来,做好吴三桂悄设小众人马另辟蹊径北上的沿途拦截准备。战役必定能够胜券在握。”
“耿精忠反复无常,尚之信暴戾狠绝,上一战,朕只恨——”
“臣知道皇上只恨未将他俩一网打尽。这一仗只要吴三桂一倒,他俩必定先后覆灭,皇上不必忧虑在心。”
“好!朕信你。”
*
夜间,坤宁宫。
玉炉轻烟香,锦帐待春宵。安置时分。
玄烨与赫舍里皇后一同,准备相互说说话过后再就寝。
“皇后,近来腹中胎儿可是安好?后宫可有起风波?”
长榻之上,玄烨神色温和,半搂赫舍里在怀中,用手轻抚她的腹部。
“臣妾的饮食有御膳房调理、胎相有太医照管、日常有嬷嬷照顾,一切安好。后宫事务交由惠妃协理,惠妃妹妹尽心尽力,六宫嫔妃相处甚好,无败坏宫规或是违背祖制之事发生。”
“那就好。”玄烨关切道,“如今你怀着朕的嫡子,走动一定要慎之又慎,不可动气或劳累;后宫琐事,不可勉强自己,知道吗?”
“是。”赫舍里温婉道,“臣妾一定听皇上的话,顺顺利利诞下皇子,为大清万年基业尽自己的责任。”
玄烨将脑袋靠近赫舍里的腹部,静静聆听和感受当中的声响与动静。
他的心里:一方面是盼着战事顺利,另一方面是盼着皇后养胎无忧。
做个既能够执掌好国事、又能够兼顾家事的皇上,是他给太皇太后小庄的承诺,也是他给爱新觉罗列祖列宗和天下百姓的交代。
玄烨慢慢弯起嘴角,露出了微笑。
“果不其然是个小阿哥,朕感受出来了!将来,朕盼着他能够成为众皇子的表率,为皇阿玛和皇额娘尽孝,为万卷山河尽心。”
赫舍里看着自己的夫君的侧脸,温声道:“皇上尽把臣妾腹中的孩子往好的方面去想了。”
“即使他不好,朕也能把他教好。”玄烨坐了起来,“纳兰是朕身边的完人,朕从小就这么见证着纳兰长大,像一块珠玉似的越磨越趋近于无暇无缺。可是朕——”
玄烨忽然紧握赫舍里的手,颤声道:
“可是朕害怕啊!怕明珠父子把持朝纲,怕惠妃的皇长子也如纳兰一般日渐成长为一个无挑之人……”
“皇上,臣妾以前不知道您为何爱在臣妾面前多提公子,现在明白了,公子有公子的好,皇上有皇上的对公子的把握和分寸。所以在以后,不管皇上如何对待公子、或是给公子一个什么样的人生结局,臣妾都相信和理解皇上的苦衷。”
“皇后深懂朕的心思,朕甚悦。”
玄烨嘴上这么平和地说着,心里却是暗流涌动。
他走下榻,站在高高的烛台明灯面前,凝神不动,琢磨起跟纳兰相关的殿试的事情来,希望手中能够有一对占卜用的龟壳。
这样就能问问老天爷:
“纳兰想要进的翰林院,朕该不该顺遂他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