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康熙皇帝追究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就得先把张岱找出然后灭口,这样才能叫世人无从得知:王次回《疑雨集》的本来面目。”
徐乾学熬了一个通宵,终于迎来了天际的第一缕曙光。
草草吃过奢侈的早膳之后,徐乾学直奔索额图府上。
徐乾学装作痛心疾首,“索大人,我爱徒容若身子羸弱,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生死难料,说到底还是我这个座师教徒有失啊!”
索额图厌恶道:“徐先生你对自己的学生毫不留情,怎么还好意思跑来本官面前假慈悲?”
“要不是徐某有先见之明,知道纳兰性德自作自受、迟早会有今天,索大人你也没法从徐某手上拿到《纳兰词》对比王诗《疑雨集》的明细铁证啊!徐某这是在阻止学生继续犯错,哪有猫哭耗子之意?”
“徐先生,你就直说了吧,来找本官是图什么?”
“索大人直爽,徐某也明人不说暗话,就是来提醒索大人一句:康熙皇帝表面上再如何惩戒纳兰性德,心中都是一万个放不下他。回头纳兰性德清白得证,首当其冲的就是你我。”
“徐先生,你有本事自找‘证据’害人,难道就没有事先铺设好后路?口口声声在本官面前说‘铁证’,如今又害怕‘铁证’被推翻进而获罪,你这副丑陋嘴脸,真该被死后鞭尸!”
“徐某……这不是怕自己连累了索大人您吗?”
徐乾学起身施礼,然后把自己的“嫁祸纳兰之举”言简意赅地坦诚于索额图,“索大人,张岱是个证人,他要是打消了康熙皇帝对《纳兰词》的猜疑,那王诗《疑雨集》被我动了手脚的事情也会公诸于众,我的颜面和官位就别想要了!而索大人你,受到的牵连恐怕也不会小啊……”
索额图冷道:“本官若非报复明珠心切,也不会错听了你的歪招和损招,既然事已至此,你打算如何堵住证人张岱的嘴?”
徐乾学比出了“咔擦”一声,片手横过脖子的动作,道:“死人才能守口如瓶。”
“好!”索额图表情狰狞,“徐先生,这事你去办。办成了,日后你我的日子都好过;办不成,你就休想在本官手下好过!”
“索大人,徐某要借您之力——”
“滚!!”索额图往大门一指,“本官只是受你蛊惑的受害者,从未跟你沆瀣一气过!!”
*
宋应星给新住的落脚点取了名字,叫做:开物居。
这些天以后,他为了自保也为了确认张岱的下落,多方奔走,亦是明晰了不少江湖之事和文坛风向。
皇宫里头纳兰容若病着,就跟是心中压着一块石头,皇上不把那块石头挪走,他就好不了似的。
山林深处,沈宛因为之前淋了雨,也染上了风寒呆在房间中静养,没空打听窗外事。
“师傅,现在外头怎么说?支持《纳兰词》还是支持《疑雨集》的人多?”
“都是些看热闹的人罢了,谁是谁非还得让张岱去判断。”宋应星坐在窗子边,“张岱要是想保命,就该咬定《纳兰词》是容若的原创之作。”
“这个世道荒谬的很。”沈宛饮下一口苦药,“纳兰公子无端遭祸,张岱先生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处险境,却是便宜那些下石之人和作赌之人。”
“找人之事真是叫我觉得过年也无滋味。”宋应星轻叹,“我不禁怀疑,张岱不会跑到明孝陵去了吧?那还了得?”
“师傅不必多心,之前张岱先生不是自称:有术士给他算过命,说他能够活到九十多岁吗?他的人生之路还远着呢。”
“十个算命先生六个是骗子。”宋应星烦躁不安,“罢了,张岱怎么样都好,看他是落入谁的手中。”
“师傅的意思是?”
“我得来情报:纳兰明珠追查他,是因为明珠本身就肩负着这个奇案;康熙皇帝叫人找他,是因为太皇太后的懿旨;徐乾学派出江湖之人追击他,是因为不想他对若词和王诗做出判断……”
沈宛看着药碗,汉方可真苦啊!难怪容若宁愿吃洋方的药片。
世间千人千面,人心可真难测!难怪张岱有意识躲的远远的。
除开那些客观之事,沈宛心中对官云辞十分感激。
要是没有官云辞进宫去找康熙皇帝,太皇太后就不可能为容若作后盾,现在康熙皇帝照着太皇太后的意思来重新审视案子,老天爷要是有知,就该站在容若这一边。
因为,容若好大家都好,大清需要一个颜正心正人品正的博学公子。
否则,容若之后再无满人文人,是当今文坛的损失,也是这个这个世道的损失。
“轰隆——”
一声惊雷掠过,在滚滚余音之中,又是黑风猛雨的来临之刻。
“师傅,你说老天爷在想什么呢?”沈宛把药碗搁置,“怎么回回都要以这样的方式来回应我的心声?”
“人定胜天虽是一条道理,但是御婵,人不可多求于天。”宋应星关窗点火,“天要变脸,不是恨人之贪心不足,而是合定是非之道的必要翻覆啊!”
“师傅有过静心听雨的时候吗?”
“我宋应星这一辈子,不觉得自己安生过。心中常常落下无形之雨,好似亲人和友人的悲诉,又好似对自己无能的悲叹。自然之雨哪比得上心中之雨酸苦?个中滋味,皆是淅淅沥沥,断线催肠。”
沈宛神思幽幽,“我闻纳兰公子喜欢在雨时听筝,却从未听过,只因身侧无此佳人。”
宋应星识破了沈宛的心思,“御婵你在歌楼学成曲调,是想为他弹一曲?”
沈宛道出一句实情来:“明府有筝,价值千金,公子独属,却憾物不尽己之所用。”
“那就是无法了。”宋应星没有什么特别情绪,“他带不出筝来,你入不得明府琴室,只能让好筝空对风月。”
宋应星离开后,沈宛作《风调曲·(与容若)无筝》一首。
素手纤纤,只对红豆不对弦,羡煞天仙却畏。素闻广厦引鹤,谁见子乔栖瑞?不由径路悲轻幰,同病觞咏不消累。与君隔望与君泪。
心字灰,玉楼锁,蜀魂馀冤,谁人愧?更可知,风雨后,天星冷浸,恨作几许心事轨?十九年来沉淀,应幡醒,惊破一梦再会。
【注2】
*
而在延禧宫中,惠妃恰是一人对筝。
远黛回话道:“奴才打听到消息,皇上跟赫舍里皇后一同用膳的时候,蒙古嫔妃额哲氏派人来请了三次圣驾,理由是身子不适。”
惠妃用护甲划过筝沿,“额哲氏仗着出身和噶尔丹势力,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尊卑不分,迟早会自作自受。”
“可是娘娘,皇上也很久没有来过咱们这里了。”远黛神色不甘,“娘娘您真不打算主动向皇上示好?也好向皇上求得一个机会,去慈宁宫侧暖阁探望容若公子。”
“表兄的事情,皇上自有主张,本宫干涉不得。”惠妃垂眸,不掩担心的眼角愁光,“本宫唯有尽一个嫔妃的责任,好好把大阿哥抚养长大,才算是对得住夫君和纳兰家。”
这时候,有坤宁宫的掌事太监李公公进来,道:“皇后娘娘为各宫主位赏赐桂花汤圆,奴才给惠妃娘娘送来了。”
“替本宫谢皇后娘娘恩典。有劳李公公来这一趟。”
惠妃看向远黛,远黛便给李公公拿上了赏钱。
“皇后娘娘记挂着六宫同沐恩泽雨露,已经叫敬事房的公公端着牌子过去养心殿等皇上翻了,今夜也不知道是哪位主儿有幸——”
“本宫知道了,不管皇上翻了谁的牌子,本宫都会做好准备。”
“奴才告退。”
惠妃看着食盒,道:“表兄喜欢吃软糯、温热的带点甜汤的素食,汤圆就是其中之一。远黛,本宫明日去小厨房亲手做,做表兄爱吃的奶酪馅儿的雪皮汤圆,你找个机会,托人送到慈宁宫侧暖阁去。”
“娘娘,苏嬷嬷好说话,奴才会把事情办妥。”
“本宫但愿表兄的‘词作风波’能够早些过去,一家人,应一同在明府过个团团圆圆的好年。本宫,也应过好……属于本宫的皇家年。“
“娘娘,您伤感了,也落泪了。”
惠妃走出殿外,双手合十,仰望长空。
——筝空横,真心付长弦,谁弹?
——宫檐下,雨水隔帘幕,盼安。
【注1】纳兰所献的四条对策,见第100章。
【注2】
上阙:
1、广厦引鹤:掌管天上人间工事的名为“广厦”的神君怀抱一鹤,鹤同贺,乔迁之喜,这里寓意沈宛师徒搬家。
2、子乔栖瑞:松乔之寿的“乔”,是指神仙王子乔,这里寓意沈宛期盼自己跟容若一起接好运。
3、悲轻幰和觞咏:用的是“阮籍穷途、相如病”的典故。途穷悲阮籍,病久忆相如。沈宛暗示:容若是个才高带病的性情中人。
下阕:
1、首句是沈宛对容若词句“心字成灰”和“人在玉楼中,楼高四面风”的化用。
2、蜀魂馀冤:望帝魂化杜鹃。容若一生对康熙皇帝:杜鹃啼血。
3、最后一句,十九岁是容若的年龄,“梦破”出自李商隐“归梦不宜筝”,由此可见沈宛深谙纳兰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