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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性德病的厉害,殿试去不成了!
索额图闻讯大喜。
他叫来次子格尔芬和夫人佟佳氏,道:“可不是本官的嘴厉害,随便一说,就让明珠家的贵公子应了验。当今本官是要翻身了!”
格尔芬鄙视道:“阿玛,你这是幸灾乐祸。”
“哎呀呀,明珠在内阁一人为首、呼风唤雨,人人奉承人人听从,要多威风有多威风。如今他儿子纳兰性德顺应不了他的期待:一鼓作气连拿乡试、会试、殿试榜首,他怕是一肚子火,恨不得把纳兰性德从床榻上拽起来送到太和殿去面圣对答。我索额图就不同了,我儿子格尔芬好歹也是有功名的举人了,又要进宫去做八旗子弟们人人羡慕的差事:二等侍卫,可是光耀门面的大好事啊。”
佟佳氏忽然一悟:“老爷,纳兰性德这一病,是不是连带着惠嫔的封妃之事也要往后挪啊?所谓家族荣耀,一衣带水。”
“可不是吗?”索额图勾嘴一笑,“风水轮流转,明珠怕是要从内阁出来了,领个督察院左督御史的职位,专门负责查案子和三法司会审。”
佟佳氏道:“那也是从一品的高位啊!”
索额图摆了摆手,狡诈道:“宫内的线人来报了,皇上猜忌裕亲王福全勾结天下道派、有不臣之心,明珠的儿子纳兰性德跟著名道人施道渊有交集,施道渊偏偏又是裕亲王的人,夫人,你说到时候案宗交到明珠手里,他要怎么审啊?”
“这……”佟佳氏猜测,“顾全大局的角度,自然是动不得裕亲王福全,莫论王爷反心真假,他跟康熙皇帝毕竟是兄弟。顾全父子亲情的角度,更是伤不得他的宝贝儿子纳兰,莫论纳兰跟那个道士之间是怎么回事。”
索额图爽朗大笑:“看明珠陷入为难,本官心里爽快啊!”
见格尔芬往外走,索额图问了句:“你去哪儿?”
格尔芬借口道:“去瓜尔佳府邸见云辞格格。”
“你骗不了阿玛。”索额图对家丁一使眼色,“都给本官看着二公子,不许二公子踏出索府一步,去明珠家探望他的纳兰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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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试当日,因知纳兰来不了,康熙皇帝就下了圣旨让纳兰的阿玛明珠全程作陪和观试。
从明府出发前夕,明珠怒火烧心,对觉罗氏道:“本官被皇上如此对待,怕是内阁之位保不住了,要从正一品降为从一品了。”
觉罗氏能够体会夫君的心情:“皇帝的确是太无理、太狠心了,此举是大大扫了老爷您的颜面啊!”
“此事不可让容若知道,否则他事后责问皇上,只会叫皇上更有打压纳兰家的理由。”
“咱们儿子心明如镜,即使知道,也不会把阿玛受的屈辱去向皇上讨回。”
“但愿如此,本官出发了。”
“老爷一路顺利。”
这场殿试的结果,是韩菼成为了新科状元。
明珠见徐乾学对韩菼的文章推崇备至,高赞其有“韩愈柳宗元之风”,又听见得意忘形的韩菼在对答康熙皇帝询问的“三藩之策”时,意见与自己向左,心中对韩菼记恨的是咬牙切齿。
明珠装出了春风拂面的模样,对韩菼道:“韩生大喜呀,如今得皇上钦点,你就是新科的状元郎了!”
无奈韩菼不识趣,亦不知眼前人就是:“天下第一才子”纳兰性德之父纳兰明珠,更是肆无忌惮起来:只仰头高傲一笑,算是对“那位高官”的回应。
明珠依旧是平和以对,道:“韩生有八股之才,可做文章之事,大清翰林院的未来,有可期啦。徐大人,你说呢?”
徐乾学客客气气地回应:“一切皆是天子圣明,慧眼识才。”
韩菼不知纳兰性德与老师徐乾学面和心不和,竟然仰仗着徐乾学的赏识,道:
“我是一甲进士,才学与能力远在病秧子纳兰性德之上!”
“编书修书,撰文拟稿,执策方圆,献文墨于天子,作篇章颂大清,成名声于后世,不可谓我不如纳兰性德!”
同榜探花乃是徐乾学的弟弟徐秉义,榜眼乃是后起之秀宋荦,此二人皆是低调,不敢在皇上身边的权臣明珠面前造次。
而在后来,明珠曾想就今日殿试之事抱负和罢黜韩菼,却为纳兰性德所劝阻。
正是纳兰性德的慈悲心保住和感动了韩菼,日后韩菼竟然成了纳兰性德的至交。在纳兰的牵线下,韩菼结识曹寅,韩曹二人在江南制造局往来密切,是难得的交心之友。纳兰随康熙南巡之际,与韩曹二人在月下联诗,是他难得的畅快时光。
纳兰英年早逝之后,韩菼在明府中庭彻夜大哭两日,眼角渗血,作《进士一等侍卫纳兰君神道碑文》,与天地同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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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烨站在书房中,看着叫顾问行拿来的一幅画。
画中,是小时候他与二阿哥福全一起嬉戏的场景。昔日的手足之情,无端变成了今日的兄弟嫌隙,皆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传言。
明珠按旨来见,果不其然,自己的内阁职务被撤、降职为督察院左督御史。
明珠不敢口出一句“不公”或“不满”,只当是康熙皇帝把“对纳兰性德的惋惜”发泄在了自己这个阿玛身上。
玄烨问:“纳兰醒了吗?”
“多谢皇上关心,容若未见好转。”明珠谨小慎微,“臣未能及时体察容若病情,还请皇上见谅。”
“朕不是因为纳兰的病而降你的官,而是要给你一个只有你才做的来、和知道该怎么做的职位。”
“臣但凭皇上吩咐。”
“督察院左督御史的权力远在刑部和大理寺之上,明珠,‘张岱的《湖心亭看雪》一案’和‘裕亲王福全勾结道家势力欲图不轨一案’,朕都交给你去办。”
“不知皇上现在有何眉目?”
“张岱的作品,朕早就借着纳兰的名义列为禁书过,是委屈了你儿子担一个错名堂,但是张岱其人可谓是笔不耕辍,又将之前所写的《湖心亭看雪》收录进了新文集《陶庵梦忆》里面,在天下读书人和前明士人之间是广为流传。朕要你去给张岱提个醒:要是靠笔杆子就能反清,那天下有这‘勇气’的人,朕不知道处死多少了!”
明珠自然是不敢说:“臣不知道张岱在何处。”
只领命应道:“是,臣会把皇上的意思传达到位,不但叫张岱收敛气焰、更叫一些糊涂人不为类似的作品所蛊惑。”
玄烨抚摸着桌面上的画卷,道:
“朕的兄弟不多,裕亲王福全算是要好的一个。记得旧时,皇阿玛问朕和福全的志向,朕说要效仿皇阿玛当皇帝,福全则说要当一代贤王辅君,等到皇阿玛为了个董鄂妃连江山都不要了,孝庄太皇太后才将朕立为了皇上、同时将福全封为了亲王。转眼间,朕登基已经十二年,期间有不少事都是多亏了福全的出力,才得以稳固江山,朕还是记挂着这份‘贤王’之情的。”
明珠道:“臣一直把皇上和裕亲王的情分看在眼里。”
玄烨却是摇头,“朕从曹寅口中听得,纳兰在‘济国寺’中见过与福全私交甚密的道人施道渊,朕就叫曹侍卫去查,结果你说查到了什么?那施道人竟然把三年后的状元、榜眼、探花的人选都给天机神算了出来,朕颜面何在?纳兰名声何在?”
明珠咬唇不语。
玄烨继续道:“这些故弄玄虚之事也就罢了,曹侍卫还还查到:施道人表面上与世无争,暗地里却为福全多方奔走,联络各地信众,只为将福全塑造为大清的救世主!明珠,你说这么下去可还了得?”
明珠冷静道:“此事皇上不可轻易判断,究竟是王爷唆使道士为之,还是道士主动为王爷筹谋,都要拿证据出来说话。臣以为,皇上的地位固若金汤,并非那一通玄学之法可以撼动。”
玄烨转而道:“明珠,朕是怕你儿子被那道士给骗了,才甘愿一病不起,错失了皇恩与功名。朕想将那道士捉拿处死、再细搜细查福全之罪,你以为如何?”
明珠一擦额头上的冷汗,道:
“施道人万万不可杀啊皇上!他求雨有功,一旦被送上刑场,皇上如何服民心?更何况皇上要是把自己的杀机定义为:施道渊迷窍纳兰性德,才使得纳兰性德这回考试不成功名……爱子容若也万万担当不起啊,还请皇上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