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我定要尽最大努力顺利生产,力争对得住任何人。
“娘娘放心,容若公子不会离开娘娘的、明珠大人和觉罗夫人已经在进宫的路上了,到时候经验丰富的接生嬷嬷来了,一切就顺顺当当了。”
远黛握着惠嫔的手,边细心照料、边细语相伴。
*
见到阿玛和额娘的身影,容若心中如石落地。
“阿玛额娘,辛苦您俩一并进宫顾着惠儿。惠儿现在身边只有远黛在照料,情况怕是艰难,恳请额娘先带接生嬷嬷进去。”
觉罗氏道:“老爷,容若,你们父子都放心,惠儿生孩子这事有我呢,一定一切顺利。我生了三个儿子,最是懂得怎么缓解临盆期的不安,也最是能够有方法叫惠儿一鼓作气地诞下皇嗣。”
“夫人你进去吧!”明珠催道,“有什么要帮忙的,就叫远黛出来传话,本官会吩咐下去。”
觉罗氏便带着接生嬷嬷往里走,没一会儿,明珠父子就听见了惠嫔娘娘用力生孩子的喊叫声。
明珠在容若面前徘徊了好一阵子,终于止步道:“儿啊,你为什么来陪惠儿,纯粹的心思啊吗都明白。只怕是皇上那边不好交待。”
“儿只是觉得苦了惠儿,在这个时候为康熙皇帝诞下子嗣,却不一定有功劳,甚至因为前方战事吃紧,小阿哥或者小公主的‘洗三’礼,皇上都未必有空主持。再说皇后,她虽为后宫之主,碍于国情也不敢在家事上有所庆贺。”
明珠为了讨好兆头,并不叹气,只道:“容若,惠儿后续的情况,都等她为人母之后再说,关键是你自身。阿玛和额娘进宫,虽未得到皇上许可,可好歹是有家人这重身份,老祖宗那边也能够袒护,叫皇上不必照着规矩处罚。你身为人臣,身在后宫,他人揣测之言必将四起,皇上本就多疑……”
容若抱着自己已经看开了,皇上怎么样都好的心态道:
“儿没有冒然前来,皇上听了梁公公的回话,应当对儿的行动心里有数。儿知晓:吴三桂的大军能否渡过长江,事关大清国的气数;南疆兵马能否攻入京师攻入皇宫作乱,事关大清皇权去留,皇上心里别提多烦闷!所以即便皇上要冲儿发泄,儿也不会顶撞和为自己强辩。”
“想来我明珠运气真是背!”明珠神色复杂,“偏偏在这个国步维艰时候,迎来了皇嗣的诞生,没法跟索额图比啊。”
“阿玛,您看重家族利益无错。”容若真诚道,“但是也请您站在伯父的立场,尽一份对惠儿的关心。”
“好,放眼将来。”明珠看向殿内,“但求惠儿诞下的是皇子。”
就这么过了许久。
容若深感着暗夜的寒凉,全心全意盼着惠儿顺产。
终于,婴儿的哭啼声从殿内传来。
远黛从里面跑出,如释重负一般对明珠和容若贺喜道:“老爷公子,惠嫔娘娘诞下皇子,母子平安。”
“那太好了!”容若久违地一笑,“母子平安就好。”
“是皇长子,皇长子……”明珠的心里早已打响算盘,“惠儿真是争气啊!”
“额娘定是累了,远黛,一会儿你先扶额娘去休息,再好好谢过接生嬷嬷,自己也回房躺睡一会儿吧!惠嫔娘娘现在,可是困睡了?”
“回公子,是,娘娘看了小阿哥之后,就先睡下了。”
“好,你去吧——”
“有劳阿玛去慈宁宫告知太皇太后‘惠嫔娘娘诞下皇子’之事。”
“你跟阿玛一起去,父子同在,皇上不会当着老祖宗的面责你罚你。”
“儿不走,儿对着神明祈愿过:会有始有终地守护惠儿,直到皇上来看她为止。”
“罢了,阿玛改变不了你决定了的事。”明珠走前,叮嘱道,“你的身子经不得久冻,别冷着自己。”
“是,谢阿玛关心。”
*
清晨,赫舍里皇后听闻惠嫔诞下皇长子的喜讯,不顾病体起身,前往延禧宫相贺。
见纳兰站在延禧宫正殿外头,赫舍里皇后不疑不气,只道:
“公子别站着,跟本宫一同入内看看惠嫔妹妹吧!嬷嬷,去给公子拿取暖的东西来;远黛,快去给你主子和公子备早膳。”
纳兰理智道:“谢皇后娘娘,臣进入宫内嫔妃的寝殿不合适。”
赫舍里心开目明道:“没有不合适的,多亏你和你额娘一起为本宫分忧,惠嫔妹妹才能安然生产,你的守矩和分寸,本宫都看在眼里。”
纳兰应了:“是。”
他承认,自己确实是想看看惠儿表妹和小阿哥的模样,心底里有一块很柔软的部分,想把自己能给的慈悲和怜爱都给惠嫔母子。
见到惠嫔时,纳兰迎来了她灼热的目光,他没有回避,而是按照礼数给惠嫔娘娘请安。
“不拘束这些,公子快请起。”
赫舍里皇后和善道:“惠嫔妹妹母子无恙,皇上添子添福,是大清国运有所好转的先兆。惠嫔妹妹一定要养好身子,皇上虽然无暇顾着后宫,但是有本宫在,必将不会叫妹妹你受委屈。”
嬷嬷道:“惠嫔娘娘宽心,皇后娘娘说了,皇长子诞生后的一切礼数,都会按照规矩来办,定是不会少的。等到太皇太后的话下来,就能加派人手到延禧宫来伺候娘娘了,娘娘的产后调理方子,太医院那边也是不敢有差池的。”
惠嫔感激道:“臣妾有皇上和皇后的福泽庇佑,才得以渡过难关。“
纳兰站在一边,没有多跟惠嫔娘娘说话。
也许在规矩和礼数之外,唯有他昨夜对月吟诵的一首词,可以表述心境:
《调笑令·明月》
明月,明月。曾照个人离别。
玉壶红泪相偎,还似当年夜来。
来夜,来夜,肯把清辉重借?
月还是今时月,情却成了追忆情。
纳兰痴笑重温旧梦的自己,清辉只卷帘依附、只铺院庭满,何曾得以穿透人心,将这辈子所借的情债还清?
*
皇后陪着惠嫔说话,纳兰准备告退、然后到侧面厢房去找额娘问安的时候,传来了总管大太监顾问行的声音:“皇上驾到——”
纳兰本来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玄烨的反应无非是“冷讽”或者“怒吼”,却不料这位天子真的想对他:治罪!
玄烨连新降生的小阿哥的脸都没看,就是对自己的侧妃和侧臣冷道:“惠嫔,纳兰,你俩好大的胆子!敢在朕的后宫堂而皇之地共处一室。”
赫舍里皇后解释道:“皇上误会了,叫纳兰公子入室见惠嫔妹妹和大阿哥,是臣妾的意思。此前,纳兰公子一直在延禧宫外庭独站,没做坏规矩之事。”
“皇后,你竟然帮着他说话?”玄烨指向纳兰,“朕对你,太失望了!”
赫舍里起身,试图让皇上免动干戈:“臣妾说的是实话,宫里之人可以作证。”
玄烨直走到惠嫔面前,俯身看着她。
“你该不会是觉得——纳兰的安心感和可靠性要胜过朕许多,所以就宁愿与他一同分享得子之乐,也不肯派人来向朕说一声‘求见’吧?”
惠嫔不肯放下那份不屈,直面回应道:“臣妾没有叫人通知皇上,是怕皇上在处理军国大事的过程中分神。臣妾的宫女远黛托了梁公公告知纳兰公子,是因为臣妾与公子本就是家人。除此之外,无它。”
“朕才是你的夫君、家人!”
玄烨没有给惠嫔一点好脸色。
“皇上!”纳兰叫了玄烨一声,不想他为难惠嫔,“臣自请清白,对得住任何人。”
“臣子犯了错,就该罚。你有什么话要为自己辩解的,到刑部去说!”
“皇上当真不信?”
“你重情心善,不可能对千钧一发的惠嫔无动于衷。你慈悲爱人,不可能立宿中庭而不入寝殿陪伴佳人。朕目之所见,也是你与惠嫔眉眼相笑之景。”
玄烨笃定地相信自己的判断,不肯原谅、不肯放过自己的臣子。
“纳兰,你对惠嫔的这份感情,藏的深啊!瞒的朕好啊!”
*
“报——”
忽然间,一个侍卫匆匆而入。
“慌慌张张,什么事?”
玄烨往凳子上一坐,指着那侍卫气问。
“皇上,大事不好,南疆兵马势如破竹,与朱三太子相勾结,买通我朝内部苟利之人,算计我朝守卫军,已经渐近皇城了……”
说罢,侍卫跪走着递上了《战报帖子》。
玄烨凄凉而笑。
笑着笑着,就走出了延禧宫,他决定:
去奉先殿向列祖列宗谢罪,一旦逼宫之事成真,自己就颁布《罪己诏》,不再当这个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