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世然被韦仁一引,忍不住也红了眼眶,悲从中来,哭嚎声直接盖过了韦仁的抽噎声:自己怎么就是长子呢,他要是比弟弟小,一定不跟他去翻地!
两个儿子哭得惊天动地,赵氏听闻消息,直接从正屋奔来了君子院,听家僮说了因由,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隔着屏风好一通安慰,又让人送进去两张胡麻糖饼,这才让两个小的停止哭声。
跟着一起过来的韦元茹一边吩咐人去请梅先生,一边有些不赞同地说:“五郎这次也是胡闹,就算想帮戚先生种地,家里这么些人,随便哪个不能用。”
自己受罪不说,活儿也不一定能做好,五郎惯会讨好长辈,但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啊,四郎也是,五郎一忽悠,他就跟着去了。
有这么两个缺心眼儿的弟弟,韦元茹很发愁,扶着赵氏往回走时,便提了一句:“阿母,是不是该给四郎和五郎配贴身的僮奴了?”
孝顺先生是正理,赵氏对韦仁的做法倒是赞同的,至于让家僮到戚先生那里去帮忙,赵氏根本没想过。不过韦元茹说得也没错,赵氏轻轻拍了一下韦元茹挽在她臂弯的手:“你倒是提醒我了,五郎年纪尚小且不说,四郎是该学着管人了,待你阿翁回来,我与他商量。”
第一次干农活,着实是把韦仁和韦世然给累着了,二人用晚食时都胃口缺缺,随便吃了些东西就要去睡觉。
赵氏也没多劝,不过待韦仁和韦世然吃完晚食后,仍然让他们静坐了一刻钟,问了问他们在学馆的事,才放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的二人回去睡觉。
待到屋中只剩赵氏,阿珀才提醒道:“夫人,四郎君和五郎君还没有做课业。”郎君们耽误一次课业事小,阿珀主要担心赵氏事后想起这茬儿会生气。
赵氏倒是没忘,听阿珀如此说,只吩咐道:“待他们睡熟了,让阿桂和毋忧给他们揉揉胳膊和腿,明日早半个时辰叫醒他们。”
“唯。”
赵氏瞥一眼刚刚撂开的账册,说起另外一件事:“石伯回来了?”
“石管事是酉末回来的,知道夫人在忙,先回去了西院。”顿了顿,阿珀又补了一句,“石管事回来后,罚石二郎跪在他们那堂屋里,听说还让石大郎抽了他二十鞭子。”
“听说?听谁说的?”
阿珀如实答道:“石嫂子来说的。”石嫂子比石二郎大一轮还多,对这个小叔是当儿子养的,比对自己的儿子还宠。
“事情都还没报到我这里,打人和求情的事倒都做完了。”赵氏透过敞开的窗子看了看天色,吩咐道,“让石伯过来吧。”
石伯走进正厅后先跪在地上给赵氏磕了个头,赵氏见状也没喊他起来,直接问道:“新聚粮仓的事查清楚了?”
石伯趴伏在地上,恭声禀告:“是,周大亮的妻兄曹九把筑仓用的青膏泥换成了普通的黄泥,把柚木换成了榆木,去年雨多,粮食这才受潮发霉。另外,曹九扣了一部分给流民的脚钱。”
“他倒是会挑。”赵氏冷笑,“周大亮可知道这事?”
“运料的事是周大亮交给曹九办的,曹九只换了八成的料,余下那二成用作遮掩,最开始,确实把周大亮糊弄住了,不过,周大亮后来应该是察觉了,只是……”石伯的头更低了一些,“周大亮还是帮着把这事瞒下来了。”
别看干活儿的人多,瞒下这事真不难,司计只管拨款,运料的人是曹九招来的流民,人家不会管运的是啥,只管做事收钱。筑仓时,倒都是新聚的田僮或佃户,或也有发现不对的人,但或是被收买了,或是不敢招惹是非,总归是没人宣扬此事。
“换下来的木料和泥,曹九卖给谁了?”
“没有卖,直接抵给了驼背李。”石伯解释,“驼背李混迹南平阳,他有个妹子是当地县尉的女妾,靠着这层关系,驼背李开场设博,曹九喜好双陆,在那里输了不少钱。”
“原来是个赌徒。”赵氏厌恶地蹙了蹙眉,继续问,“既然如此,曹九连筑仓的材料都换了,没向粮食伸手?”
“应是没有,粮食没过曹九的手。老奴和宋司计也一起带人清点过,斛数是对的……每斛差了三斤左右。不过,粮食发霉后也确会变轻,加上一些损耗,与册上相差不大。”
石伯没说的是,周大亮应是知道自家妻兄的德行的,肯定不敢让曹九碰粮食,于是退而求其次地给了曹九运料的差事,也是想着经管的人能虚报一些数目,只要不过分,主人家不会计较,曹九也能得些实惠。周大亮是没想到曹九的胆子能那么大,后来纵使知道了,一方面出于自保,一方面妻子苦求,他也不可能卖了曹九。
石伯没说,不代表赵氏想不到,赵氏怒极反笑:“原以为是个奸猾的,没想到还要多个‘蠢’字。”赵氏从不怕下面的人奸猾,最怕蠢还自作聪明的!
阿珀忙倒了温水递给赵氏:“夫人莫生气,为那等人不值当的。好在白杨聚和鲁县那边的粮食都没问题。我听说石管事有让人筛粮食,总还有一些能吃的,是吧?”
石伯连忙接口:“是,大概还余下两成半。”
赵氏喝了水,勉强压下怒火,主动问道:“你把石二郎打了?”
石伯十分羞愧,脸上纵横的沟壑仿佛都深了几分:“当初是老奴替他求了差事,夫人给老奴脸面,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办,结果出了这样的事,老奴……老奴真是恨不得打死那个不争气的东西!”
石二郎当时被石伯安排去做监工的,结果监了个寂寞回来。石伯这辈子就没出过这么大的纰漏,看着那满仓发霉的粮食,石伯要不是身子骨还硬朗,非得撅过去。
赵氏淡淡地说:“你既已罚过石二郎,这次我就不追究了,他手上的事先交给三禾。他年轻,人浮躁,你多教他,让他以后做事多学学他大兄的踏实周全。”
赵氏的话不好听,石伯一直提着的气却松下来,赵氏既然说到“以后”,证明还会用石二郎。石伯又给赵氏磕了个头:“老奴替那个不争气的东西谢夫人宽宥。”
“行了,你也别跪着了。
待到石伯起身,赵氏才问:“周大亮和曹九呢?”
“正关在柴屋里。”
“那就关着吧,那些霉了的粮食也别浪费,每天一碗饭,饿不死就行。”
“唯。”
石伯退下后,赵氏的脸上才显露出一丝疲态,阿珀走到赵氏身后为她揉按肩膀。赵氏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许久后,才轻轻叹了口气。
“夫人是在担心女公子?”
赵氏一改刚刚提起周大亮时的冷漠模样,语气幽幽:“到底是黄奶娘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