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埋着头,直到再度听见那人的声音。“纪笙,师妹......”
她之后说了什么,它已经全然忽略,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它想起了一段恍如隔世的记忆。
记忆里有眼前这个人,只不过她看起来很年幼,那么它在哪?它是谁?没等它想明白,记忆自动跑了起来。
扎着双丫髻的女童气喘吁吁,似乎一路跑来,右侧脸颊还有睡熟时被压出来的印子。
她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呼呼,还好赶上了,早知道就不睡懒觉了......你就是我的师妹吗?你好啊,我叫谭夕,你呢?”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世界的一切都变得鲜活,它怔愣看着这一切,直至听见了另一道声音。
“纪笙,我叫纪笙。”
呢喃的声音与记忆里的回答重叠,浑噩千年,它终于记起来了。
混沌拖行亡者的脚步,但仍有熟悉之人唤她回来,声带撕扯拽出密密麻麻的疼痛,她却觉得畅快:“师......姐?”
“是我,师妹,你记起来了。”
纪笙拉着她的衣角缓缓抬头,忐忑般问着:“师姐......我是不是很丑?”
谭夕捧着她的两颊,摇摇头,声音却蕴含着苦涩:“不丑,不丑,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是山上最好看的人。”
纪笙看不到自己的样貌,但只凭枯瘦的手臂,便能猜到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她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变得悠远:“师姐啊,你总是骗人,尤其喜欢骗我,偏我每一次都深信不疑,师尊还说要是我哪天被你卖了,还要帮你数钱呢。”
“可我不傻,除了你,没有人能骗到我,算起来我这一生只识破了两次谎言。”
“一次是你离宗前夕,另一次便是现在。”纪笙抬起头,轻快的笑容仿佛让谭夕回到了逝去的曾经。
“师姐,我不是小孩子了,以后你骗不到我了。”
谭夕长久沉默,终是闭上了眼:“离宗前夕,果然是你......”
纪笙十分骄傲地点头,似乎对当时所做之事万分庆幸:“是我,谁叫你那一天神色匆匆,脸色比山上终年不化的雪都白,我要是再看不出来岂不成瞎子了。”
“师姐?你在自责吗?可我很庆幸,那天发现了你的不对劲,没有听你的话去山上闭关,如果一切都不曾发生,那么你便会前往战场,然后......陨落在那里,我说的对吗?”
谭夕喉头艰涩,发不出任何声音,见她沉默,纪笙便知道了她的回答,她也不说话,只是笑着戳了戳师姐的脸颊。
许久未见,记忆里那个嬉笑爱闹的人,现在变得好稳重,颇有几分师尊的样子,不过......长大后的师姐和小时候也没什么不同嘛,生起气来都不爱说话。
但没关系,有她在。
“师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当初听了你的话去闭关,之后会发生什么?”
谭夕抬眼定定望着她,一字一句仿佛隔世:“......我不知道。”
“师姐,你又在骗我,你知道的,只不过你不想说,没关系,那就我来说。”
“等我出关应是三百年后,那时大战已经结束,而时间会抹平一切,你和师尊都很自信,觉得我一定察觉不到异样,说不定那时我还会收到你们报平安的传信。”
“信里会说你们去云游了,归期不定,对不对?我猜猜,传讯最后还会有两个字,勿念。”
纪笙观察着谭夕的表情,很可惜她看不出一丝破绽,这么久的时间,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包括她和她。
与过去有关的也只剩下了她们本身,还有被深藏在眼里的,那一抹奇特的色彩。
它会关于什么呢?自责,痛苦?抑或是愤怒?从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纪笙早就不在意这些了,她只知道一件事,师姐要瞒着她赴死,这是她绝对不想看到的事情。
“可是师姐,你该知道我不是傻子,我会付出一切直至查清真相,最后我会得到你们的死讯。”
“师姐,那时我一定会疯掉的,我接受不了,永远也接受不了。”
还好,她先发现了一切,还好死在战场上的是她,万幸,她没疯,而师姐会活得长长久久。
谭夕对上她的视线,头一次看清那双眼里的疯狂与执念,她猛地抬起纪笙的下巴,指尖毫无血色:“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同样接受不了你的死讯!”
纪笙甜蜜地笑着,即使受制于人,被迫露出脆弱的脖颈也抑制不住笑意:“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只是我没想到,在师姐心里我竟然这么重要,好高兴,我真的好高兴。”
她握住谭夕微颤的指尖,拉着她另一只手贴在了心口:“师姐,既然我对你这么重要,你一定舍不得让我伤心对不对,那你就让让我,好不好,别生气,也别自责,更别不理我。”
这番撒娇的话本该让两人冰释前嫌,但在谭夕听来,却只觉得悲哀。
她再一次意识到一件事,人力何堪胜天?不过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
她曾以为算无遗策,却忘了这是祂的棋盘,身处局中犹入迷雾,一静一动,皆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