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恒答应秦灼回来用午饭,的确没有食言。
院中一地落梅如残雪,萧恒似乎有些脚滑,上台阶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梅道然紧跟在后,手还没伸过去,萧恒已推开房门。
桌上已置樽俎,有南方蒸点,也有北方面饼。秦灼没先用饭,正倚在窗下瞧书信,日光入内,将他侧影抹得淡淡。
响动传来时秦灼抬头,有点纳罕,萧恒很少发出脚步声。下一刻便变了神色,屐都来不及趿好便匆匆迎上去,摸了摸萧恒的脸,只觉一手冷汗。
他冲梅道然急声道:“出去一个上午,人怎么成了这样?”
等萧恒被扶去榻上去衣趴下,梅道然已将今日情形将了七七八八。秦灼看了眼萧恒,对梅道然道:“多谢师兄送他回来,我就不留饭了。”
梅道然也不掺和他俩家务事,全当看不见萧恒眼光,打个哈哈出了门。
秦灼坐在榻边不讲话,就要起身。萧恒要握他的手,到底只敢握了袍袖。秦灼淡淡瞧他一眼,将他的手拂开,自己开箱抱了药匣,找出疮药给他敷伤。
他下手不轻,甚至着意加了力,萧恒知他恼,也不敢多说。待秦灼收拾毕,萧恒伏在软枕上抬头,轻声说:“这回我有数,复生蛊尚在体内,我体质又不同常人。四十杖,也就半个月。”
“半个月。”秦灼冷笑一声,“你叫刀捅了个对穿又炸断了肋骨,复生蛊叫你半个月能下地已经是顶天!你他妈床上横我没说你,你倒好,自己要找不痛快!”
体内还有压制观音手的另一种蛊毒,连命都能续,遑论区区四十杖。
萧恒垂眼没答话。
秦灼将给他擦伤的帕子绞了,啪地甩在一旁铜盆里,足像给人一巴掌。水花溅落,他眼中冷光未灭,声音却有所缓和:“这半个月里若朝廷发难、英州攻打,你待如何?”
萧恒道:“我叫来了李渡白。”
秦灼看他一会,笑道:“我是不是还得夸奖你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萧恒不讲话,枕面被握出几条皱纹。
“你挺能折腾。”秦灼挽袖从盆里洗手,盆中水已被染成淡淡血红。他不咸不淡道:“咱俩分吧。”
萧恒如遭雷击,撑身哑声叫:“少卿。”
秦灼取手巾慢慢将手擦干,说:“我要找的是老婆,可不是赶着做鳏夫。萧将军,你中道崩殂没办法,战死沙场也无所谓,但你要自己作死——对不住,我还没活够,不想这么早给人戴孝哭坟。”
见萧恒说不出话,秦灼呵地一笑:“萧重光,我太知道你了。一边觉得自己不配活着,一边知道自己又不能死。所以你不能以死谢罪,但你非要作死呀。把自己打个半死不活想心里舒坦些,但要史书写你,就跟刘玄德摔阿斗没什么分别。惺惺作态呗,装模作样呗,对吧。”
萧恒闷声道:“是。”
秦灼倏然翻脸,掉首骂道:“是什么!这些人捞你救你费了多大精力,你寻死觅活对得起谁?这四十杖是能把那些兄弟打回来还是把柴有让打下去,除了亲者痛仇者快还有什么效用?我问你,是那些枉死的将士怪过你,还是他们的遗属怪过你?你自己矫情什么劲?你把自己打死又对得起谁?”
他恍悟般拊掌,“啊,我想起来,你是为了我关心则乱才行此昏招。要这么论,我才是一等一的罪魁,你一个鬼迷心窍的杖四十记四十,我要怎么处置?就地扑杀还是直接杖死?”
萧恒浑身颤抖,低低叫他:“少卿!”
秦灼定定看他,黑眼仁照在他脸上,突然俯身上前,撩开鬓发,将耳朵露给他瞧。
耳垂上,一个尚未愈合的血洞。
秦灼柔声说:“萧重光,你看,看清楚了吗?我穿耳了。”
萧恒心中一骇,忙要拉他,秦灼却早早起身,拿了一只荷包,倒出两枚金耳珰在掌心。
瞬间,萧恒浑身僵硬,背上一片麻木,压根察觉不到痛楚。
下一刻,秦灼已援手,重新把耳珰戴在耳上,金钩挤进血肉,鲜血又开始滴滴答答。秦灼一歪头,一朵血花便洇上素袍。
他刚戴一只萧恒就拉他,秦灼不理睬,将另一只挂在耳上。他转头,金光艳艳中轻轻笑:“好看吗?”
萧恒腮颊战栗,眼眶已然发红。
秦灼仍吟吟笑道:“秦地男子唯有娼家才带坠子,想当年我忍辱不发,宁受他们百般作践也不肯穿耳,你多大的脸面呀。”
他探手摩挲萧恒的脸,轻声叹气:“掉什么泪呢,不就是想叫我再给你戴一次、再这么戴一辈子么。我应承你,昨晚说了,我都应承你的。”
萧恒握紧他落在面上的手,手指挤进他指缝,竭尽全力地握住。他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拦腰抱住秦灼,脸伏在秦灼膝盖上。秦灼终于环抱他时,背部杖伤宛如活剥。
他终于感觉到疼了。
***
李寒来了潮州接管政务,岑知简也就心安理得地松快下来。秦灼瞧了半天做出论断:宝刀配英雄,李渡白和萧恒还真是一路人。
不怕死,有倔性,一腔热血又极度冷静,同时具有超常的精力和行动力。萧恒能一日百里奔袭,李寒在统管民政财务之外,甚至还有时间去大院寻访从良妓女。这一行径一上来招惹颇多非议,梅道然旁敲侧击问过几句,李寒非常坦然一摊手,“我要著书。”
“世人唾之骂之,多是不知其苦。我的确要替她们博同情,是为了她们被当作是人。”李寒道,“世间有妓女是因为世间有男人,我也是男人,我也有罪过。”
自此,李寒开始为妓女立言。玉升三年,他撰写第一部志人小说《天地同哀录》,分五卷十一类,第一类记录妓女一百余名。百篇百苦,人各不同。这一类以潮州大院的从良妓女为始,至奉皇五年九月十一清晨,李寒立帝门开天门,为户部侍郎裴兰桥雪耻立传。他是萧恒发现的千里马,竟也做了旁人的伯乐,他们争相为知己者死,这位曾经的妓女是他不朽精神的同道者。李寒搞文学一贯秉持从一而终的原则,他的第一声呐喊纯乎一腔热血,最后用鲜血完成了他生命尽头的终极呼号。
但李寒千里南下的原因,还是跟时局有关。彭苍璧死讯传入长安后,皇帝没有立即发兵,而是将崔清重新调回阳关,并诏命吕择兰回京述职。
皇帝意图清算,却没有明面举动。
暗箭难防。
所幸萧恒的确有数,四十杖虽毁肌肤,到底未损筋骨。如今和秦灼住在一块,也有人精心养护,不久便能下榻行走,也不影响和李寒商讨政务军务。
夜色初上,李寒打帘造访时,萧恒正同秦灼案边对坐。案上一只盛枇杷的竹篮,萧恒取一只果子慢慢剥,剥好便递给秦灼。
秦灼两只屐都踢在地上,见他喂,便低头去咬。含住萧恒指尖时打帘声正响起,秦灼神色一闪,忙扭过脸嚼果子,边伸脚把屐踩好,也不知李寒瞧见多少。
萧恒捻了捻手指,又取一枚枇杷剥,笑道:“渡白自己找椅子坐吧,吃不吃枇杷?”
李寒向秦灼拱拱手,“不了,不克化。”
秦灼瞧一眼萧恒,转过脸,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和方才的形容判若两人。他冲李寒笑道:“他一个人在西塞,有劳军师和兄弟们照拂。将军得军师如虎添翼,我也能放心些。”
这番话是正正经经自家人说的。
“少公客气,职分所在。”李寒心中有数,直入正题,“下个月,将军身体能否大好?”
萧恒刚想开口,不只什么缘故又闭上嘴巴。秦灼瞥一眼他剥枇杷的手,对李寒道:“军师放心,有我瞧着,能好。”
“那下面的话在下就能说了。”李寒点头道,“两个月内,将军最好能够攻克英州。”
主动出击。
“彭苍璧身死西塞,皇帝至今仍未发兵,只是因为东北被狄族牵制,南地又是将军的地盘,她无法调动南地之兵。如今皇帝已腾开手,不日剿逆大军即将南下。将军的本营在潮柳两州,西塞虽有臂助,但相隔太远,很可能会被皇帝单独击破。英州可以作为潮州北上的最佳通道,这是其一。”
李寒说:“其二,将军如今作战,一乏兵力,二乏财力,三缺粮草。潮州粮道虽通,但很容易被对方截断。英州水草虽不丰盛,但英州刺史柴有让积蓄多年,府粮还是管够。英州可以做粮仓。”
萧恒说:“其三。”
“其三。”李寒看向他,“影子残部和阿芙蓉买卖俱在英州。一个是后患,一个是流毒,作战之时,最怕节外生枝。自然,这还不是最紧要的。”
李寒捻动衣袖,声音开始发紧:“二年以来,将军与朝廷多有博弈,虽未败,却从未有胜。因为将军太过固步自封,只在守,未曾攻。在下只能说,将军能苟安一隅至今,一是靠与少公合兵有所兵力,二是靠皇帝早期掉以轻心,三是靠奉旨讨伐之人,上到吕择兰崔清,下到彭苍璧,都比较有良心。自然,老天眷顾也是本事,运气到家也是实力。从前将军拼搏至此,最要靠民心所向,这就是一个天大的好处。将军尚做逆贼时,潮州上下舍命包藏,吴月曙更是自刎以托,如今已有根基,是时候振臂而呼。”
李寒道:“这就是最重要的一点,以攻为守。”
“从前将军行事,说好听点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实则是坐以待毙,只待皇帝周转人手发兵来打。皇帝强而将军弱,皇帝若发兵,多要攻打潮州西塞,但凡有失,将军根基则毁于一旦。但将军若主动发兵,将战场引向皇帝所辖之域,有在下在,至少能保潮州西塞无虞。”
李寒目光锐利,“敌强我弱,必须扰敌。英州北望西塞南临潮州,是将军胜算最大的地盘,若能胜,将军则能南北打通,西南之境尽在一手。若不胜,至少牵制朝廷,以解本营之困。不能退,只能进,不能守,只能战,这就是在下为将军的首战之谋。”